【红楼梦札记】细说第六回（上篇）

山野村夫

第六回的题目是，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贾宝玉从梦中惊醒了，袭人伺候他整衣时，无意间触自大腿处，感到冰凉一片沾湿，吓得缩回手来。宝玉红涨了脸，一捻袭人的手，袭人会意，羞红着脸面，不声不响地给宝玉理好衣服，到贾母处吃晚饭。

饭罢，袭人趁丫环奶娘不在旁时，另取一件中衣给宝玉换上。下面的描写就很要紧了。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别人"。

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哪里流出的那些脏东西“?

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受云雨之情，羞得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

　　袭人素知贾母己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

这些简短的叙述，在红楼梦诸多版本里略有出入。主要在袭人掩面俯身而笑这句上。有的版本有，有的没有。

这句很重要，不能没有。

书中从宝玉梦醒到初试，文字是不多的。如果放在俗流作家手中，会渲染相当长度。看过第五回就明确，曹雪芹先生创作方向不是写“性"。而是写“情"。

在古往今来的中外文学作品中，写“性"，没人能超过《金瓶梅》;写“情"，没人能超过曹雪芹。

法国大文豪福楼拜先生在创作《包法利夫人》结篇时，痛哭无状，哀伤作品的主人公死了。这是作家入戏了，他无法改变主人公的命运。

曹雪芹也是如此，他完全尊重生活中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本初，写这两个年轻人偷尝禁果的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

这里面宝玉先是"含羞"央求袭人“保密"。接着袭人也“含羞"笑问宝玉。"含羞笑问"这四个字很好，表意范畴界定极精准。世间有无数的笑，有真笑，假笑，嘲笑，冷笑等数不清的笑，但这些都不是袭人的笑。

袭人的笑，是天下少女专属的，清纯，微妙的笑。

袭人第二次掩面俯身而笑，写得更加委婉动人，娇柔妩媚。

下面曹雪芹先生用"遂强”两字就更精准了，有了这个“强"(qiang 上声)字，表义域恰到好处，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如果没了这个“强"(qiang 上声)，就是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了。

袭人是个心眼实得可爱的少女，此后一心一意地服伺着宝玉。然而并不等于她从此便无忧无郁了，有时与宝玉也有不期的误会。一次宝玉回来很晚，小丫头们都睡了，袭人便出去开门。正赶上宝玉气儿不顺，黑暗中也不辩是谁，当胸就是一脚。这一脚很重，袭人吐血了。躺在床上将息，宝玉当然不离左右，后悔不及，这是后话了。

第六回的第二个故事，就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了，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篇章。

刘姥姥是个饱于事故的村妪。饱于事故不是什么坏事，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你不了解身边的人际生态，怎么生活呢?

在金陵旺族，王熙凤的祖父在京城做高官时，当地有一个品级不高的王姓小官，贪了王家的势力，与熙风之祖，王夫人之父连了宗，认王夫人之父为叔父辈。王夫人因随父兄在京，是知道有这门宗族的。

后来这个小官亡故，家业萧条，其子王成收拾收拾搬到城外乡下过小日子去了。

近日王成又死了，留下儿子名叫狗儿。狗儿生一儿子，名叫板儿。从名字上看，此家己从官吏之家坠入普通农家了。

狗儿娶妻刘氏，又生一女青儿。一家四口务农为生。夫妻俩忙于生计，无暇照顾青板兄妹，狗儿便把老丈母娘刘姥姥接来帮忙。

当代老年朋友总抱怨年轻人不更事，自己晚年不清闲，帮儿女带孩子。岂知老人带孙子，绝不是今天的新事物，红楼梦那个年代就很普遍了。

刘姥姥多年孀居，家产又不多，很愿意到女儿家一心一意过日子。

那狗儿日子过得很累，眼看秋去冬来，家里要嘛没嘛。心烦意乱，一筹莫展。

古往今来熊男人都一个德性，靠喝几杯闷酒在家里耍耍威风。刘姥姥实在看不过，便说了许多话，劝勉姑爷。这些话虽是乡妇之言，却包含许多见识。足见曹雪芹当年过过苦日子，也熟悉乡下人的过日子嗑。

只听刘姥姥说道，咱乡下人是守多大碗吃多大的饭，实实在在地过日子。你家当年大小也算是官二代，个个娇生惯养，大手大脚，有今儿没明儿。没钱了就在家里耍酒疯，还哪像个老爷们?

如今这长安城里钱没腰，挣不着才是熊蛋包。在家里耍熊儿有什么用?

这老太太够厉害的，几句话把姑爷镇住了，接着的话语更厉害。

死店活人开，谋事在人嘛！当年你爷爷和金陵王家连了宗，沾了人家不少光。二十年前还接济你们呢，到你这辈，瘦驴拉硬屎，不和人家走了。

现在王家大小姐在贾府做了奶奶，那人从小极和善的，现在年岁大了，自会增加怜贫恤老之念。

如今把这门亲再捋起来，说点低气话儿，人家拔根寒毛比咱们腰还粗呢。

女儿女婿认为有理，但又顾虑重重道，凭我们这付穿戴，人家连门儿都不会让我们进的。

刘姥姥可是个办事不打蹙的人，便对姑爷说道，你去不行，我姑娘又年轻媳妇，也不能卖头卖脚的。还是我带板儿去吧，一来可以到时借小孩子说事，二来头走前教板儿说几句，到时会有用的。

当夜计议己定，第二天便带了板儿出发了。那板儿只高兴进城，早把头天晚上教得话忘得一干二净。

全部的分量都压在老太婆身上了，刘姥姥怎么办呢?

（请继续欣赏本回下篇，乡姥姥一进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