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在这丙午马年正月十六的夜晚,推开窗,月光如练,静静地铺满了窗台。那一轮满月,澄澈、安宁,仿佛能照透时光。看着它,心忽然被什么轻轻牵动——远在天堂的父亲,您那里的月亮,也这么圆么?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父亲的气息总是与车相连。那是机油、皮革与他身上淡淡汽油味交织而成的独特气息,是他手中方向盘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他并非显赫人物,只是娄底地区卫生防疫站的一名普通司机。</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娄底,街巷间似乎都印着父亲的车辙。作为防疫站公认的"王牌司机",他能够从容出入地委领导的宅院,与组织部、人事局的领导们熟络交谈。每当遇见卫生局的领导,对方总会停下脚步与他亲切寒暄。年幼的我们并不完全理解这些"面子"背后的含义,只知道父亲确实“牛”,而他的优秀,都镌刻在那几本红色证书上——"全国卫生系统先进工作者"、"省级先进"、"市级劳模"。这些荣誉从未被悬挂在家中显眼处,只是静静地躺在不常打开的柜子深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确实有过人之处。他驾驶的救护车与公务车几乎无需送修,即使大修也多由他亲自动手。我常常看见汽车零件散落一地,他耐心地逐一清洗、装配,那专注的神情令我至今难忘。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那年卫生局大院车辆起火,浓烟冲天,众人惊慌失措。唯有父亲毫不迟疑,抓起浸透水的厚棉袄,箭步上前死死封住冒火的引擎。火势熄灭后,他的眉毛睫毛烧焦了,双手烫得发红,却只是憨厚地笑着说"没事"。这段事迹曾详细刊载于《湖南半月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逐渐明白,这份胆识与担当源自何处。父亲出生在湖南一个贫苦农家,读书不多。五十年代末,他与同乡青年如风中沙砾般"闯"往遥远的新疆,梦想中的沃土却是严寒艰苦之地,同去的伙伴们大多难以忍受,相继返回湖南故里。唯独当时最为瘦弱的父亲,凭着倔强咬牙留了下来。他将自己"种"进那片广袤坚硬的土地,成为新疆建设兵团战士,与母亲一同用青春守卫西北边疆。风沙磨砺了他的肌肤,也锤炼了他的意志;边陲的孤寂,反而温暖了他心中关于"责任"与"守护"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为照顾湖南年迈的祖父母,这株已在西北扎根的红柳再度迁徙。他先是在牛马司煤矿运输队把着方向盘,最终转入娄底地区卫生防疫站。从此,他的战场从苍茫戈壁转为湘中丘陵的蜿蜒公路;守护的对象从国家边疆变为一方百姓的健康。防疫站的琐碎事务,他见了总会主动帮忙;单位的车辆在他手中总是维护如新。他将兵团锻造的"军人准则"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这平凡的驾驶岗位。于是,"李钧"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娄底地区卫生系统成为了可靠、全能、"劳模"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言语不多,对子女的教诲如同他修车般朴实、受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他写在作业本扉页的期许;"做事要认真,不可马虎"是从他检修螺丝时学到的态度;"吃亏是福"是他一次次无私助人诠释的豁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他凌晨出急救任务前,硬塞进我手心的热鸡蛋;"家是永远的港湾"则是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归来时他总在楼下默默守候的身影。这些质朴如石的话语,如今回味,字字浸透着他生命的厚重与光辉。</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的方向盘早已静止。可每当我人生旅途颠簸迷茫之际,耳畔总会响起他带着邵东乡音的沉稳叮咛,眼前总会浮现他俯身引擎盖前的专注侧影,以及他冲向烈火时那义无反顾的背影。他用一生的轨迹,为我们子女镌刻下最清晰的路标:那上面写着认真,写着尽责,写着在平凡中打磨不凡的匠心,写着将"小我"驶向"大我"的辽阔与安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车从未驶往繁华都市,但他紧握方向盘,笔直开拓出的,恰是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人生航向。这航向,是他留给我和妹妹们永不迷失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