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拾柴</b></p><p class="ql-block">《拾柴 • 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拾柴火,算是那时候我们男孩子给家里做的一个贡献。无论我们上学以前还是下学以后,拾柴火都是我们男孩子的主要事情。女孩子在家里帮妈妈做针线或者刷锅做饭,或者“跳房子”玩。有些家里的女孩子也会提上笼,进沟里给家里养的猪或者羊去拔草的。这当然指的是农闲冬天的时候。夏秋两忙,那是非得帮家里大人收麦子收包谷不可的。到底家里是不是非需要我们拾得的这些柴火不可,也未可知。或许大人们觉得,拾柴火总比出去玩着惹事好。不过,我们家确实需要。</p><p class="ql-block"> 记得刚从西安回来那些年我们家一直是烧煤的。父亲盘的锅灶都跟村里人不一样。村里人的锅灶大多是方正形,并排一大一小放两个铁锅。有人家在两锅的间空上角是还放一个更小的锅,下面跟两个大锅的火道连着。小锅里反着水,烧大锅的时候,借火也就烧热了小锅里的水。而且整个锅台连着炕,烧火做饭的时候,炕也就热了。父亲盘的灶炉是上下下中间大的圆形的,旁边放封箱。也不跟炕连,是单独放在灶房里头的。那时候街上还有一个煤场,好像是公家的。一直供应着还不错的煤。我们过一段时间就去街上卖煤。怎么样把煤弄回来,记不清了。后来卖的煤不好了,烟大,还煤石多。慢慢的我们家就开始烧柴。庄稼杆当然不够,就买柴烧。南边山根下的人遇普化集,就担柴从门前过去集上卖。母亲就拦下买了。卖柴的人少走了路,价钱也不错,就乐意卖给我家。回回卖柴从门前过,都要问一声要不要。后来我们家买柴就慢慢少了。或许跟我长大些了,能拾柴火了后来也能进山担柴了有关系吧。至少我拾得多些妈妈就买的少些。我们家那时候还没有成人的劳动力去老山担柴烧的。爸爸在城里教书,大哥二哥在城里念书。</p><p class="ql-block"> 最早的时候,我们是背着比自己人还大的一个笼,去村南的山坡上用手抓那干死的草。为什么不说拔而说抓,是因为草都死了干了,不用拔,用手抓就可以了。山坡上经过雪冻的草,烧起来也有些像劈柴一样,噼噼啪啪的爆响,火力也很硬。妈妈说挺好烧的。我就在笼里放一把自己用粗一点的铁丝窝的筢子,每天带着一帮帮大小差不多的伙伴们浩浩荡荡的到上坡上去抓干草。满坡都是干草,不大工夫就装的慢慢的一笼。太阳还高,我们干什么呢?有时把没化的冰雪掀开,露出下面的草,天冻风吹太阳晒,过几天,那草也就干绷绷的,成了我们明日的柴源。</p> <p class="ql-block"> 天其实真的很冷,我们就弄一堆干草点火玩,也能烤火取暖。可这地上贴着地的全是干死的草,地皮就是草皮啊,火就在地皮上蔓延,山风一吹,火焰就像蛇一样窜的很快,有时候我们就收拾不住了,满山坡跑的都是火苗,满山坡都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火焰不高,趴着地皮走,烟却扶摇直上。远处干活的大人们就狠命的喊,就骂我们不要命了!我们一急,就脱了身上的棉袄满山坡追着扑火!大人们骂归骂,又怕火伤了我们,就一帮子飞一样从不同方向的几个坡头跑过来,也脱下自己的棉袄扑火。火是扑灭了,我们一个个都满头大汗,都成了五花脸,大人们就看着我们笑,就让我们赶紧把棉袄穿上,小心伤风感冒。然后就撵我们回家,说怕我们把山烧了惹出大祸来。这或许是头一回点火。后来我们聪明了,就在坡地上挖一个坑,再把坑周围的草皮铲掉,把干草放在坑里点火玩,火能烧大,还能持久。可又觉得没了意思,就在坡下的豆子地里捡一些收豆子时候丢遗下的黄豆,或者跑到上坡下那还没拉回去的包谷杆垛子里翻寻几个小而干瘪的包谷穗子,放到火里烧,埋在灰里焐,然后就在火灰里捡熟了的黄豆和包谷吃,哈哈,香!我们吃得热火朝天。</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又是点火,又是到处跑着寻找可烧着吃的食物,深冬冰冷而寂寞的山坡就因此让我们闹得不得安宁,就惊动了一只藏在草丛里过冬的兔子,“兔子!”一声惊叫,兔子被惊动了,山上远近干活的大人也被惊动了,都撂下了手中的活,都疯了似地坡上坡下撵兔子。我们从山下往山上撵,大人们从山上往山下撵。兔子好不容易跑上山,被大人截住,又惊慌失措的掉头往下跑。兔子飞跑中急掉头是兔子的短处,每在这时兔子就乱了步伐。对我们来说,机会就出现在这瞬间。可兔子每回都能化险为夷。“截住!截住!”“堵住堵住!”“别让它往沟里跑!”叫喊声此起彼伏,寂静的山坡顿时热闹起来。兔子前腿长后腿短,上坡飞快,下坡连滚带爬,可架不住人多的围追堵截,兔子跑的屁滚尿流。有的大人就从山下冲了下来,也是连滚带爬,都跟兔子滚在了一起,有人喊,“抓住!抓住!”可等人站稳了兔子已经跑远了。小小兔子总算逃脱了追赶,逃得了一条小命。</p><p class="ql-block"> 连抓带烧,坡上的干草没了,等着明年的“春风吹又生”。我们转战到了灞河滩。白花花满是大大小小鹅卵石的灞河滩上,我们捡什么呢?我们有了新发现:每年秋季连绵大雨,灞河都发大水。东山上冲下来的死猪死牛死羊被人捞上来了,冲下来的树木庄稼被人捞上来了,可总有些柴火被卡在款款河滩大小的石头缝里,卡在长长的大坝的石头缝里,又经风吹雨打和清清河水的日久冲洗,就有干干净净,干净的发白的小小的木棒,给我们存在了那石头缝里,等着我们去捡。哈哈,这真是神仙给我们珍藏的礼物。一个下午,我们几个孩子能提满满一笼精致的如同千年的化石一样的柴棒回家,不用剁,不用晒,拿回去就能烧!新奇的发现和新奇的收获令我们深受鼓舞,我们兴奋不已。看似单调的河滩竟有这样的好东西!我们不告诉别人,就我们几个心里藏着这个秘密。</p> <p class="ql-block"> 这种“拾柴”一定是个细活,满河滩里得一寸一寸的寻觅,要么搬开石头,要么把手伸进深深的石缝里去掏,跟淘金子一样。于是,我们发现了一条蛇,绿褐相间,肥肥的,乖乖的,盘在一块石头下的软软的沙子里,身下是十几个蛇蛋。我们搬开石头的那一瞬间,我吓了一跳,蛇也吓了一跳,倏地扬起了她的头看着我们。这是一只绿菜花蛇,没有毒。我的心静了下来,蛇也懒懒的动了动她的身子,不怕了,也没有要跑的意思。她正在孵她的孩子!我们慢慢的,又把石头原位放好,我们还从远处沙滩上弄了许多沙子围在了那石头的周围。这一夜我惦记着那条蛇和她的将要出世的孩子们。冬天灞河不会发大水,但河滩夜里有秃鹰,秃鹰不但吃蛇,还吃蛇蛋!第二天我们去河滩没捡柴火先去看蛇。蛇还在,还是昨天那个姿势,只是没了昨天初次见面瞬间的惊恐,好像知道我们已经是了朋友,静静地看着我们。蛇蛋还没有要破壳的迹象。我们再次把石头放好,把沙子围好,才去捡柴火。之后,我们隔两天看一次,而且不再搬开石头,不再惊动她,从旁边刨开沙子,悄悄地观察。终于蛋壳破口了,我们帮着挣扎的小蛇把蛋壳的缝敲大一些,小蛇就缓缓的蜿蜒而出!太可爱了,绿绿的,巧巧的。小蛇长得很快,而且稍能生活自理,就离妈妈而去。我们每天去看,都会有小蛇离去。但蛇妈妈依然坚持着陪伴看护她的还没有离去的孩子,直到孩子们都走了,蛇妈妈也才走了。这是一夜的功夫,我们来的时候,就剩下空空的沙窝。我们没有结果,但这个过程让我们难忘,动物的母爱的温馨是容易让人感动的。</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我的同伴被马蜂蛰了!他在链子石坝里发现了一窝的干柴,高兴之极,没多想就把手连胳膊都伸了进去,要取回那一窝柴,嗡的一声,马蜂齐整整向他袭来。他逃命的本能指使他以迅疾的速度退至坝下贴地趴下,双手缩入袖子从背后捂着头,一动不动。还是有只马蜂蛰中了他的脖子!他疼得大叫,但还是没哭。等马蜂们都回巢了,我们赶紧过去看,他的脖子眼看着就肿起来了!我们先是吐唾沫在蛰中的地方使劲搓,还疼,还肿。有个伙伴就尿了一泡尿,用尿搓。也不知道是肿到头了疼麻木了,还是真的起作用了,反正那脖子不再继续肿了,疼也不那么剧烈。我们就气愤至极,誓与马蜂斗到底,非报此一“蛰”之仇不可!</p><p class="ql-block"> 我们立马回去从生产队的麦秆垛子上撕了许多麦秆,一人抱了一抱,带上火柴,返回马蜂窝旁。我亲见了那只马蜂窝,老碗口那么大,上面爬满了无数只黄黑相间细腰丰臀的马蜂!看得出它们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一有来犯者,它们会立刻起航反击。为了不惊动马蜂,我们先小心翼翼的,用麦秆把马蜂窝周围的石头缝都塞得严严实实,最后挽好一个合适的麦秆疙瘩,以极快的速度将直对着马蜂窝的那个石头缝塞住!等马蜂发现了已经晚了,无路可逃!我们赶紧点着火,火苗呼呼的窜起来,我们又给火苗上洒上水,不让那么快起火,让多冒烟。我们又脱下衣服使劲扇,让烟往石头缝里钻,等把马蜂熏晕了,再把它烧死。我们很成功,有跑出来逃命的,但是很少。逃出来的也无心恋战,仓皇逃命去了。基本都被烧死,连马蜂窝也被化为灰烬!</p><p class="ql-block"> 这以后,我们用这样的方法捣毁了许多马蜂窝。</p><p class="ql-block"> 但是,只要天一黑,我们立刻就离开灞河滩。冬天里,天一黑,灞河滩里就立着许多人一样高的秃鹰,黑黜黜的,悄无声息的,两只眼睛放着幽幽的光。大人说,那家伙,吃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