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亭》

闲鹤山人

那亭子站在水中央，

已经站了很久。

我去时，池水浑黄，

倒映着灰色的云层和枯柳。

石栏上刻着名字，

被风雨舔舐得模糊了——

只剩下一道道光痕，

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像县志里被翻烂的某一页。

风从北边来，

翻过凉风台，越过葡萄井，

落在这片安静的水面上。

它吹皱了我的影子，

也吹皱了那个人的名字。

嘉庆年间的某个黄昏，

他站在这里，

看着刚挖成的池子，

泥土堆在岸边，散发腥味。

他说：修个亭子吧，

让后人乘凉的时候，

还能想起水从哪儿来。

那时候，乌蒙群山还獠牙般锋利，

牯牛寨的雪水漫过乱石，

金沙江的涛声拍打着更远的边地。

他带来中原的麦种，

和关于规矩的道理。

据说他离任那天，

城里的人拆了门板，

拦住轿子，不让他走。

我试着在故纸堆里寻找他的面容，

却只找到几行字：

某年凿池，某年建亭，

某年大旱，开仓放粮，

某年病卒于任上。

后人把亭子修了又修，

名字换了又换，

只有这一池水，

还是当年的位置。

亭子是四方形的，

飞檐向天空伸展，

像鸟张开翅膀，

却永远飞不走。

黄昏的时候，

老人坐在亭子里，

抽着水烟筒，

咕噜咕噜响。

他说他小时候，

池水清得很，

可以看见游鱼和云彩。

现在水浑了，

但鱼还在，

躲在深处看不见。

我问他知道清官亭的故事吗，

他吐出一口烟，

眯着眼睛：

“哪个清官？当官的都差不多。”

停了一会儿又说：

“不过这亭子倒是好，

夏天凉快。”

是啊，亭子是好亭子，

管它叫什么名字。

从万古到中和，

再到清官，

名字换了三回，

亭子还是那个亭子。

就像这一池水，

浇灌了城北的菜地，

也映照了城南的瓦房。

夜深了，游人都散了，

路灯亮起来，

把亭子照成金黄。

水面黑沉沉的，

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我绕池走了七圈，

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圈想着生，

一圈想着死，

一圈想着升官发财，

一圈想着归隐田园，

还有三圈，

什么都没想，

只是走着，走着。

月亮从东边出来，

把影子投在池中。

亭子的倒影和月亮的倒影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

哪个是虚幻的。

也许两百年前也是这样，

同样的月光，同样的水，

不同的只是看月亮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当年修池子的时候，

挖出了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字：

“清心直道”。

没有人知道是谁埋的，

也没有人知道埋了多久。

他把它立在池边，

后来亭子建起来了，

石碑却找不到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石碑，

也许有，但早已碎成了石头，

铺在了哪条路上。

就像他的骨头，

早就化成泥土，

被风吹散在乌蒙山中。

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名字，

和一座亭子，

和一池浑浊的水。

但这些已经够了。

够了的意思是：

亭子还在，

水还在，

人就还会来。

来了乘凉，

来了发呆，

来了谈恋爱，

来了想心事，

来了忘记时间，

来了记住时间。

夜深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池水中央。

我转身离开，

背后响起水声，

噗通一下，

是鱼跃出了水面。

我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出公园大门，

走进车流和霓虹，

走进二十一世纪。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照在亭子的飞檐上，

照在池水的皱纹上，

照在早起锻炼的老人身上，

照在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会经过亭子，

也许会看一眼，

也许不会。

亭子不介意，

水不介意，

那个人更不介意，

他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只有风介意，

因为风是从北边来，

翻过凉风台，越过葡萄井，

穿过亭子的飞檐，

发出一声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

像两百年前他站在这里时，

发出的那一声：

唉，这水啊，

什么时候才能清呢？

现在水还是浑的，

也许永远都是浑的。

但亭子还在，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的意思是：

至少有人曾经挖过这池水，

曾经建过这座亭子，

曾经在这里乘凉，

看着池水发呆，

想着远方的人，

想着明天的事。

而明天，

我也会离开这座城，

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我会记住这个夜晚，

记住这一池浑水，

记住这座亭子，

和亭子里那个抽水烟筒的老人。

他说的对：

“当官的都差不多。”

但亭子是好亭子，

夏天凉快，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