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浅唱如歌

墨漓

一九八六年七月，贵州省供销学校两年的学习生涯悄然落幕。仿佛尚未从课堂的余韵中缓过神来，我们便已身披晨光、肩挎行囊，告别了红砖灰瓦的母校。离别之际，心头交织着青春散场的怅惘与奔赴山海的悸动——那是一种既眷恋又奔赴、既忐忑又笃定的复杂心绪。

黔北的天空蓝得澄澈如洗，云絮轻浮，风里裹挟着山野特有的微燥气息，又悄然沁出青草与泥土的清冽芬芳。我怀揣着对未来的热望与憧憬，第一次踏进务川县人事局的大门。彼时年少，书生意气正浓，心腔敞亮如初春晴空，情绪高朗似山巅流云，仿佛只需凝神远眺，便能穿透连绵群山褶皱，在苍茫深处一眼望见希望的微光——我要把最蓬勃的青春，深深种进这片贫瘠却倔强的土地；在基层供销纵横交错的阡陌之间，以脚步丈量责任，以汗水浇灌理想之花，静待它结出沉甸甸的人生幸福。

那真是纯粹得令人心颤的年华啊！粮票尚在市井间流转，布票仍在抽屉里安放，可我们心中自有不灭的星火：在昏黄灯影下伏案盘账，在崎岖山径上负重跋涉；一纸调拨单写满滚烫热望，一担日杂货物挑破黎明薄雾。物质虽清贫如素绢，精神却丰盈似山涧奔涌的清泉——我们深信：只要俯身耕耘，再荒芜的坡地，也能在春天迸发出斑斓色彩。

然而时代从不预约风暴。一九八六年，物价改革如惊雷裂空，市场之门轰然洞开。抢购潮席卷城乡，供销社货架一日三空，补货如救火，调价似翻书。旧轨难续，新潮奔涌，激荡着每一寸神经。我年轻而执拗，信奉“干，就全力以赴”；老主任却固守计划经济的茧房，视变革为动摇根基。一次争执在堆叠如山的麻袋间骤然爆发，言辞如刃，锋利地割开了代际之间那道沉默而幽深的河床。此后，冷眼渐成霜色，排挤如影随形。故乡湄潭的名字，悄然在我唇齿间酿成一枚温润而微苦的退路，带着泥土的暖意与归途的微光。

幸有对口调动的机缘，让我重返故土，在城关供销社那方青砖围合的小院里，重新系紧鞋带，整装出发。日子如溪水般渐次舒展，业绩年年拔节向上，人心亦如春水回暖，涟漪轻漾。二〇二一年深秋，银杏叶金黄铺地，老主任即将离任，邀我于供电局旁边交谈。窗外风起叶落，她声音沉缓而郑重：“我已向县联社正式举荐你接班。”那一刻，我仿佛听见冻土之下春汛暗涌，冰层碎裂的微响——熬过漫长寒夜的人，终于等来了破晓前那一缕温润而坚定的微光。

可命运偏爱伏笔，总在峰回处埋下转折。二〇二二年，国企改制之风骤起，势若千钧。就连这家年年盈利、口碑扎实的城关供销社，也未能置身事外：职工身份一夜转换，补偿微薄如秋叶飘零；新建的三十九间临街铺面、那栋始建于一九九四年的贴着白色磁砖的办公楼，骤然停摆——门庭冷落，人影杳然，经营戛然而止。曾许诺的新机制如烟消散，小院空寂，账本蒙尘，门面陆续出租……我久久伫立院中，听风穿过空荡的走廊，掠过斑驳的窗棂——那不是悲鸣，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种清醒而沉静的回响。

于是转身。不披甲胄，不扬旌旗，只携半生风雨淬炼的阅历，与一腔未曾冷却的热肠，毅然跃入商海。没有巨舸乘风，便做一叶坚韧的扁舟；不借东风浩荡，便自己掌舵生风、劈波前行。潮起潮落间，我学会在不确定中锚定信念，在琐碎日常里提炼诗意。家宅安稳，事业小成；窗台之上，茉莉花年年清香如香袋，水仙花岁岁清雅吐芬芳——原来最深的慰藉，不在功名册上烫金的姓名，而在灶火映照的笑纹里，在夫妻并肩而坐、冷不丁一句玩笑便让晨光都柔软起来的寻常清晨。

如今鬓角渐染霜色，步履却愈发从容笃定。我仍经营一家小公司，不大，却干净整洁、脉络清晰；不喧，却自有节奏、内蕴生机。不为市值所役，不因浮名所扰，唯求心安若素、身健如松。晨光初透，茶烟袅袅，案头摊开半页未写完的诗稿，砚池微漾，墨香浮动。忽觉胸中仍有骏马长嘶——老骥非伏枥，自是奋蹄不息；白发非迟暮，恰是岁月沉淀后熠熠生辉的光华。

四十年，是山径蜿蜒的坚韧，是江流九曲的奔涌；是供销社泛黄账本上红蓝交织的墨迹，是商海浪尖结晶的细密盐粒；是诗行间未删尽的顿挫铿锵，是词牌里反复推敲的平仄回环。失落曾如浓雾弥漫，迷茫亦似长夜无边，但成长是无声拔节的静默力量，释然是千帆过尽后的澄明辽阔。

我不负光阴，光阴亦以温柔相报；

我拥抱生活，生活便还我万般真实与丰饶。

这平凡人生，自有其磅礴韵律——

恰如一首未落款的长调，

字字由心而生，句句向光而行；

起承转合间，皆是生命本真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