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水悠悠情悠悠

夏天微语

沭水悠悠情悠悠

夏同宪

一

我是在一个夏日的黄昏走近沭河岸边的。

夕阳把最后的金黄泼在水面上，整条沭河便成了流动的锦缎。一阵风从沂蒙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针的清气，带着沭河水的浪波，也带着三千年的历史回响……

风仿佛告诉我，是流淌了三千年的沭河，用甘甜的乳汁浇灌了良田万顷，用博大的胸怀滋养了两岸生灵，在时光的长河中，书写着一部关于生存、抗争与繁荣的宏大史诗。

我忽然想起，这条河看过多少这样的黄昏了——看过商周的古韵，看过秦汉的烽火，看过唐宋的帆影，看过元明的风月，也看过清朝、民国以来这片土地上跌宕起伏的悲欢离合，更看过解放以后新沂翻天覆地、日新月异的变化和人民群众蒸蒸日上、越来越好的幸福生活美景。

沭河不说话。她只是流着，从山东沂蒙山的群峰间奔涌而出，穿过临沂、郯城，走进新沂，走向沭阳，最后在灌河口扑进黄海波澜壮阔的怀抱里。三百多公里的行程，她走了三千年，却从未停下过脚步。

可她真的不说话吗？不，她在说。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波纹都是一段记忆。只要你愿意俯下身去听，就能听见这条母亲河的心跳。

二

新中国成立前，新沂境内沭河上没有一座桥梁，两岸交通十分不便，人员相互来往交流只能通过摆渡。

这种原始的过河方式，给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一旦遇到汛期涨水或恶劣天气，水流湍急导致安全隐患增加。

面对茫茫河水，乘船过河常常令人胆战心惊。小船在波涛中随波逐流，稍有不慎便有倾覆的危险。为了祈求平安，甚至有人在船上合掌向天祷告。

可以说，在那些没有桥梁的漫长岁月里，一条沭河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常常将两岸群众的交流与希望无情阻隔。

我想起一个老人说过的一件往事。 1942年的夏天，他的姐姐要出嫁，嫁到河对岸的村庄。迎亲的队伍到了河边，却过不去。河水涨得太大了，渡船不敢开。新娘站在这一边，新郎站在那一边，唢呐吹了三遍，鞭炮放了五挂，就是过不了这条沭河。最后，新娘对着河对岸喊了一声“我嫁给你了”，便在岸边拜了天地。直到三天后水退了，她才过河去做真正的新娘。

这个故事让我沉默了很久……

可以想见，那时每逢夏季汛期，山洪裹挟着泥沙咆哮而下，两岸人民被滔滔洪水隔绝，车马不通，行人受阻，多少归人只能望河兴叹，那份焦灼与无助，成为了多少代人心中难以抹去的痛楚。

是的，一条河，可以滋养万物，也可以阻隔人间。那不是河水的错，是那个年代的错，是贫穷和落后的错，是战乱和动荡的错。

三

解放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读过一篇当年的报道，说解放后的第一个春天，在新成立的新沂县委和县人民政府的号召下，沭河两岸的百姓积极踊跃地来到河边，清淤泥，疏河道，修堤坝。那时人民群众热情高涨、干劲冲天，他们觉得解放了，天亮了，该为自己的母亲河做点事情了。

为了解决沭河两岸交通不便的问题，当时的县委、县政府决定在沭河上建造人车通行的漫水闸桥，既方便公路交通，又可储水灌溉两岸农田。

该桥全长200米，宽6米，采用北高南低的斜面设计。逢旱季时设闸储水，雨季时河水会从桥面漫过。因导流池与桥面落差较大，过水时如同瀑布，故得名漫水桥。

更大的喜讯在60年代传来，人民政府要在205国道上修建沭河大桥，一座真正的、不会被洪水淹没的大桥。

那是怎样的盛况啊！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赶来了，看打桩，看浇筑，看桥墩一天天长高。老人们说，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能看见沭河上架起这么大一座桥。

桥通车的那个早晨，一个叫王德厚的老人第一个走上桥。他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流水，哭了。他的儿子就是1938年夏天过河时翻船淹死的，那年才十九岁。

“儿啊，桥修好了，现在再也不用蹚水过河了……”老人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河水里。

从那以后，沭河不再是天堑，而是通途。

四

时光是一条比沭河更急的河流。

沭河大桥是205国道上的咽喉，全国各地的车辆都必须从上面通行。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一座沭河大桥根本满足不了交通运输的需要，桥上每天都是拥堵的车辆，有时能堵几公里甚至更长，城里满是排队的车辆。尤其是到上下班时间，桥上人群拥挤，连自行车都推不了，许多人只有无奈的步行，人们上班、上学、进城下乡十分不便。

转眼到了90年代以后，一座桥实在不够用了。汽车越来越多，效率越来越高，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谁还愿意在桥上排队等待？

于是，新沂市委、市政府在国家的支持下，在田吴村境内建起了第二座沭河大桥。紧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这些桥梁有效完善了城区路网，结束了新沂人民尤其是老城区两岸交通不便的历史。

2007年10月，市府路沭河景观大桥在原有的老桥南侧建成通车，人民群众张灯结彩表示庆贺。北侧的老桥随即被拆除，结束了四十年的历史使命，但是它的形象和贡献新沂人民是难以忘却的。

这座桥俗称“老大桥”，经历了从漫水桥、九孔桥到现在的变迁，是新沂几代人的历史记忆。

后来，徐连高速铁路桥如一道银色的闪电，高铁在上面飞驰而过，从新沂到徐州，不过是一杯茶的工夫。连霍高速公路桥横跨东西，车流日夜川流不息，把新沂和更远的世界连在一起。

还有那些连接东西两岸的一座座别具一格的桥梁，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姿态，却做着同一件事——让沭河两岸的人走得更近，让这座城市的血脉更加通畅。

五

桥多了，河两岸的风景也变了。

沭河之光景观带于2011年，在建党九十周年之际建成并对市民开放。沭河两岸开始长出了树，长出了花，长出了草坪和步道。近十公里的沭河景观带，像一条绿色的项链，戴在这座城市的脖颈上。钟吾公园就在景观带的核心位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把古意和新韵巧妙地融为一体，成为新沂市标志性的生态景观带与市民休闲胜地。

每天清晨，我常常看见老人们在公园和景观带上练木兰剑、跳健身舞、打太极拳，一招一式，从容不迫。傍晚，年轻人在这里慢跑、散步、骑车、谈恋爱。孩子们在大人的陪同下尽情的玩耍，欢声笑语响彻沭河两岸。

中秋之夜，我曾在沭河景观带上看见一幕终生难忘的场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儿女推着来到河边。老人九十多岁了，是土生土长的新沂人。他看着两岸的灯火，看着桥上的霓虹，忽然开口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条河上撑过渡船。”

儿女们都愣住了。他们不知道，这个如今连走路都困难的老人，当年曾用一根竹篙，和沭河的惊涛骇浪搏斗过。

老人的手颤抖着指向河面：“那时候，河哪有这么宽？不是河窄，是我心窄。撑一个来回，收人家几分钱，够吃一顿饭的。有一回，水太大，船翻了，一船人都掉进河里。我一个一个救，救上来五个……”。老人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

沉默了很久，老人忽然笑了：“现在好了，桥这么多，谁还坐渡船？好啊，好啊……”

没有人说话。沭河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桥上的灯倒映在水中，像星星落在了河里。

六

从撑船过河到开车过桥，从一座桥到十座桥，从一条野性的河到一条温驯的河。沭河的变化，不就是新沂的变化吗？新沂的变化，不就是我们国家的变化吗？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新沂人那么爱这条河。因为他们从这条河的命运里，看见了自己的命运。沭河不再是阻隔，不再是威胁，不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天堑。她是风景，是伴侣，是这座城市的名片，是每一个新沂人心头的骄傲。

春天的沭河是最美的。两岸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波而去，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夏天的沭河是最热闹的，人们在河边纳凉、钓鱼、唱歌，直到深夜都不肯散去。秋天的沭河是最有诗意的，银杏黄了，枫叶红了，夕阳美了，一行白鹭从水面上飞起，飞向遥远的南方。冬天的沭河是最安静的，白雪覆盖了河岸，河水在冰层下流淌，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可最美的，是沭河的早晨。

东方既白，晨雾如纱，河面上浮动着薄薄的雾气。晨练的人来了，遛鸟的人来了，拉琴唱歌的人来了，赶着上班的人也来了。桥上的车流渐渐多起来，城市醒了。沭河在晨光中醒来，水波荡漾，像刚刚睁开的眼睛，清澈、明亮，装满了对新的一天的期待。

七

沭河还在变！

听说市委、、市委、市政府要进一步完善沭河景观带，增加更多的亲水平台和文化设施。听说要在河两岸建设更多的公园和绿地，让水更清、岸更绿、景更美。

这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可我最希望的，是沭河永远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记得那些撑船的人、修桥的人、流泪的人、欢笑的人。因为那些人，才是沭河真正的灵魂。

夜深了，我该离开沭河了。

忽然想起一首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沭河不是长江，可她一样古老，一样深情。她照见过从前的苦难，也照见着今天的幸福，还将照见未来的梦想，照见一代又一代新沂人的笑容。

我转身离去，身后是沭河的流水声，哗哗的，轻轻的，像母亲的摇篮曲，像恋人的呢喃，像这片土地不老的情思，像新沂人民享受幸福美好生活时的爽朗笑声。

今夜，沭河入海，我入梦。梦中，河水悠悠，岁月悠悠，乡情悠悠，幸福也悠悠。

2026年5月13日于新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