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六·微光

鹦鹉红春

<p class="ql-block"><b>美号/7452473</b></p><p class="ql-block"><b>文 章/鹦鹉红春</b></p><p class="ql-block"><b>图片 /个人影集</b></p> <p class="ql-block">(巨龙湖生态园)</p><p class="ql-block">近日,与十余位退休同仁好友相约,前往巨龙湖生态园小聚。车窗外,东西湖的高楼、天桥、田野、湖泊与翠林正飞速向后掠去,像一卷被风扯开的旧胶片。车内,我随口谈起了<b>《裂痕》</b>的创作过程,以及对下篇作品的初步构想。</p><p class="ql-block">正在驾驶的定国,忽然感叹了一句:<b>“哎呀,《裂痕》写得实在太好了!人生历经四次蜕变,逆风而生,只有胸襟豁达之人,才能活出如此精彩人生。这就是榜样啊!”</b></p><p class="ql-block"> 坐在副驾驶的田玲笑着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b>“我猜到您会写什么?!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既然有了裂痕,这束光就给黑暗带来了希望和力量。您下篇要写的‘微光’,大概就是这东西吧?它可能是信仰,是念想,也可能是一辈子割舍不下的亲情、友情、爱情,或者是风雨中的遮挡、危难时的伸手、寂寞时的陪伴。”</b></p> <p class="ql-block">我内心蓦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一时竟怔住,未及开口回应,唯有唇角悄然上扬,漾开一抹温润而明媚的笑意。心间仿佛腾起一团炽热而明亮的火焰,暖意奔涌,光芒灼灼。这哪里是寻常的闲聊?分明是灵魂深处久别重逢的知音,在时光深处默契相逢,奏响一曲心弦共振、意气相投的绝美合鸣!</p><p class="ql-block">巨龙湖生态园的标识牌在视野尽头徐徐浮现,红瓦白墙的建筑群静卧于层叠葱茏的绿意之间,倒映在如镜面般澄澈宁静的湖水中,波光潋滟,虚实相生;而我的散文<b>《微光》</b>开篇,仿佛早已悄然伏笔于这条蜿蜒起伏、野趣盎然的乡间公路之上,在好友温润而笃定的絮语中,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里,在风拂过稻浪的细微声响间,无声落笔,静待启程。</p> <p class="ql-block">当<b>《裂痕》</b>悄然在生命那细腻如瓷的表面蜿蜒蔓延,我本能地心头一紧,惶然失措,仿佛目睹毁灭的序章正徐徐拉开帷幕。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正是这些看似不可弥合、深深刻入肌理的伤口,竟成了光得以温柔倾泻、悄然渗入的缝隙。这光,并非高悬天际、普照万物的炽烈骄阳,亦非矗立海岸、恒定指引的寻常灯塔;它初时微弱如夏夜流萤,在绝望幽邃的深渊边缘明明灭灭、摇曳欲坠,却蕴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足以刺穿厚重如铅的阴霾,撕开沉寂已久的暗夜。有一件事,至今仍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记忆的深处。</p> <p class="ql-block">那是1960年代初的雷州半岛,官茂的夏夜闷热而沉郁。灼热的南风裹挟着草木的腥气与泥土的潮意,在无边的墨色里翻涌不息。四野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连虫鸣都仿佛被这浓稠的暗夜悄然吞没。</p><p class="ql-block">作为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我独自伫立在乱坟岗旁一座四合院的仓库阴影里执哨。院内空旷,脚下是荒草萋萋的野径,身后是断碑斜卧的茔地。每一缕穿林而过的风,都似带着呜咽般的低语。恐惧如无数冰冷滑腻的藤蔓,悄然缠绕我的四肢百骸,勒得我呼吸滞涩,心跳如鼓。</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时,一个“幽灵”出现了。一团蓝光倏然掠过眼前,那是乡人讳莫如深的“鬼火”。它飘忽、静谧、毫无征兆,宛如来自幽冥的无声叩问。我霎时僵立如石,血液凝滞,几乎窒息。</p><p class="ql-block">然而,当那团蓝焰竟原路折返、再度轻盈飘过时,我屏息凝望:它没有狰狞的轮廓,亦无刺骨的阴寒,只是一缕被大地悄然托起的、澄澈而温存的冷焰,在亘古的寂静中安静燃烧。</p><p class="ql-block">刹那间,童年蜷缩于床角瑟瑟发抖的幻影轰然坍塌。那束荒郊野外的微光,虽未能驱散漫天浓墨般的黑夜,却如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我心底积压多年的怯懦厚茧。原来<b>世上本无鬼魅,唯人心自缚;</b>所谓恐惧,不过是未被照见的自我投射。</p><p class="ql-block">这束微光,不仅消解了虚妄的阴影,更将过往的惶惑、笨拙与裂痕,温柔淬炼成生命肌理中最具韧性的纹路,深邃、真实,且熠熠生辉。多年后我才彻悟:那束光从未来自外界,它一直栖居在我胸膛深处,以心跳为薪,以信念为焰。它就是我自身未曾认出的勇气,是我灵魂本真的<b>微光</b>。</p> <p class="ql-block">然而,战胜心魔,并不意味着从此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当命运以千钧之势骤然重击,个体那微弱却执拗的光芒,终究难以独自刺破长夜的浓重寒霜。如果说心底那一簇不灭的微光,是我踽踽独行时最深沉的底气与信念,那么他人伸来的温热援手,则如暗夜中悄然亮起的灯盏,成为我漫长跋涉中最真挚、最熨帖的注脚。人生途中经历的连绵风雨,乃至猝不及防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不仅淬炼了我的筋骨,更让我彻悟另一种光的深邃真谛——它不止于照亮我至暗时刻的幽微角落,更以无声的坚韧与恒久的温度,在我生命的苍穹之上,凝成一颗颗永不坠落、熠熠生辉的星辰。</p> <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是在苦难的底色上艰难铺展的。生于战火纷飞的乱世,一岁半便沦为孤儿,天花的折磨与六岁那年疯狗撕咬留下的狰狞伤疤,将那段岁月刻画得触目惊心。那时的我,生命如风中残烛,毫无反抗之力。但幸运的,养母的出现,使我感受到了人生中的温暖。从记事起,她从未对我疾言厉色,那份细致入微的爱,唯恐我受半点饥寒。天凉时,她总是第一时间为我添衣加被;病痛时,她更是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即便在我上学后,她也常来学校探望;待我成家,她又不辞辛劳地为我抚育下一代。她,无疑是我生命中照进来的第一缕微光。这份深情,也化作了笔下的文字,2024年12月,我撰写的散文<b>《我人生的第一情》</b>被美篇专栏授予“双精”作品,以此铭记那份永恒的恩情。</p> <p class="ql-block">在养母那束微光的照耀下,我脸上的伤疤或许不再狰狞,但内心的自卑却随着年岁的增长悄然蔓延。青春期的躁动,催生了对爱的渴望,让我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情感的荒原。中学时,一位女同学主动向我示好,那时我是学生会主席兼团委书记。1962年,我应征入伍,她一路追随,目送我登上南下的火车。此后三年,鸿雁传书,情意绵绵,盼读她的来信成了我军旅生活中最奢侈的慰藉。然而,她最终无情断联,这比童年的伤痕带来了更隐秘的痛楚,让我心灰意冷,彻底封闭了情感的大门。</p> <p class="ql-block">一年后,一场惊马事件让我遇到了小芳。在确认我脸上的瑕疵后,她依然钟情于我,从此开启了我的情感世界。三年时光里,我们如胶似漆,那份甜蜜的爱恋伴我度过了那个特殊的年代。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在给予希望后又将其收回。因为海外关系,我们不能不忍痛割爱,小芳最终出国继承遗产,从此我与她情断南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正是这种情感的洗礼,逼迫那个在微光中长大的孩子学会了真正的坚强,并以此收获了军旅生涯中的第一枚三等功勋章!其实,小芳在我心中从未离去,她早已化作了一道深刻的时光印记。当我步入杖朝之年,提笔创作了长篇散文<b>《小芳的故事》,</b>将于2026年下半年正式出版。我希望能用文字,将记忆中这束微光凝结成永恒。</p> <p class="ql-block">小芳,是我青春岁月里最温柔的底色,伴我走过了那段青涩而特殊的年代。她是我军营记忆里常驻的一束暖光,抚慰了岁月的寒凉。然而,军旅生涯不仅有儿女情长的悸动,更有命运转折的严峻。从基层到机关,从“抓人头”到“握笔头”,这不仅是岗位的变迁,更是人生的重塑。正在此时,我的恩师出现了,他就是冷续仁主任。巧的是,我们同年调入87师政治部,他任政治部主任,我是小小的宣传科干事。八载共事,我由干事干到科长(团级),他仍是主任。后来我成了师级领导,他是军政治部首长,是我的直接上级。恩师始终是我成长路上最坚实的依靠。如果说小芳是青春记忆里的一束微光,那么恩师,便是那个在风雨路口为我拨开迷雾、指引方向的璀璨星光。尤其是1985年百万裁军,我由军转民,在人生最严峻的转折点,已离休的恩师依然为我牵挂。这份良师益友的恩情,足以让我铭记一生。</p> <p class="ql-block">有两件事,足见恩师对我恩重如山。1987年秋,正值军转安置的关键期。年近花甲的他携赵梅姐专程从长沙赶赴武汉,引荐我去拜访他原42军的老首长在武汉工作的书记。临行前买见面礼,我刚掏钱就被恩师拦下,他笑着打趣:<b>“你兜里有几个钱,我还不知道?”</b>最后还是赵姐付了款。在水果湖书记家中,恩师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b>“老首长,我这次来不为私交,只为向您推荐人才。接着简要地介绍了我的情况。</b>”书记连连点头笑叹:“<b>你还是当年那个直脾气,一点没变。”</b>那一刻我深知,这是恩师此生唯一的一次为了我,低下了他高昂的头。</p> <p class="ql-block">次年初夏,我已调任汉阳监狱“一把手”。彼时单位住房紧张,我们一家挤在由日本战犯设计建造的旧办公楼,人称“红楼”。楼下是纸箱厂,楼上是干训班。我们就住在由教室改造的宿舍里。此时,恩师放心不下,又与赵姐专程来看望。我本在市区安排了宾馆,他却执意要住进“红楼”,与我们同吃同住,还立下规矩:不许开小灶,你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这一住便是四天。临时,他意味深长地对我说:<b>“本想多住几天,但看见你们忙碌,不想让你分心。客走人安嘛。这里是特殊战场,比带兵还难,但我相信你能拿得下!”</b>恩师话语不多,却字字千钧,成为了一股动力。</p> <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岁月的笔触在生活的宣纸上晕染开来,转眼我与终身伴侣已携手跨过了金婚的门槛。回望来路,桂香始终是我生命画卷中最温暖的底色。她的人,亦如她的名字一般,不争不抢,却总能在不经意间,于平凡的日子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p><p class="ql-block"> 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刚结婚那会儿。那时我年轻气盛,心中却藏着一丝自卑,曾笑着问她:“你为何偏偏看中有疤痕的人?”她当时的回答,至今仍如洪钟般在我耳边回响:“<b>用眼睛看人看的是颜值,用脑子看人看的是思想,用心灵看人看的是灵魂。”</b>那一刻我便明白,她不仅是一束<b>微光</b>,更是一束慧光。她透过皮囊的瑕疵,看见了我灵魂的本真。</p> <p class="ql-block">55年来,这束光从未熄灭。记得多次野营拉练归来、以及赶写材料加班回家的深夜,营区早已沉睡,迎接我的总是一盏特意留着的橘黄色夜灯,和厨房里那碗温在锅里的热汤。她给我的爱,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而真正让我读懂这束光分量的,是那段生死相依的岁月。最令我刻骨铭心的,是那两次心梗发作,是她硬生生把我从死神手中拉了回来。特别是在沌口亚心医院抢救的那一次,我在重症监护室与死神搏斗了两个晚上,她便在病房外的走道里,整整坚守了两个昼夜。那冰冷的医院长廊,因为她的守候,成了我生命最坚实的防线。</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抢救是在武汉第四医院,她依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为了熬汤滋补我虚弱的身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无数次穿梭于医院与家之间。原本她的身体底子比我好,可为了这两次抢救与治疗,她硬是把自己的身体也拖垮了,最终因心力衰竭也住了两次院。然而,面对这一切,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为了照顾我,她甚至自学医药知识,将全身的穴位背得滚瓜烂熟,那份执着令人惊叹。在她心中,我便是她的唯一;而在我眼中,她早已超越了伴侣,是恩人,是战友。</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们都步入杖朝之年,那份初见的悸动已化作相濡以沫的默契。在这喧嚣的尘世间,桂香就是我心中那束永不熄灭的暖光。她照亮了我前行的路,温暖了我岁月的寒,让我的生活始终充满阳光。此生有她,便是人间好时节。</p> <p class="ql-block">人生暮年,不应是黯淡的余晖,而应是温暖的灯火。当我努力散发光热时,我发现,自己不仅照亮了别人,也让自己的人生更加丰盈圆满。回顾大半辈子,沐浴在亲情、友情、爱情、恩情等一束束暖光之下,我深感可贵,也更懂得了光的重量。如今,我也愿将自己化作一束微光,去照亮更多角落。</p><p class="ql-block"> 这份光,是对亲友扶持的感恩与回馈。我愿用余生积攒的智慧与善意,去温暖那些曾给予我帮助的人,去关怀身边需要援手的晚辈与朋友。哪怕只是一句暖心的鼓励,一次力所能及的援手,都是我传递这份温情的火种。</p><p class="ql-block"> 微光不仅是个体的自我燃烧,更是一种生命的传递与相互照亮。泰戈尔在诗中写道:“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那束光:也许一次耐心等待,也许一次深夜倾听,又或许一个善意微笑,又哪怕一次不经意的点赞,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却能在他人陷入绝望或迷茫时,给予最宝贵的勇气与温暖。正如巴金先生所感悟的那样,<b>几盏灯甚或一盏灯的微光固然不能照彻黑暗,可是它也会给寒夜里不眠的人带来一点勇气,一点温暖。</b></p><p class="ql-block"> 此生,有幸被光照亮,亦愿余生,活成一束光,温暖岁月,不负人间。然而,这人世间没有一束光是真正孤独的,它们终将在某个山谷、某个时段、某个人心,汇聚成巨大的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