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按村里惯例，玉米从出苗到收割要锄三次草。两位老师考虑到旱情严重，为了保墒，对锄草计划做了微调，将一年三锄改为“两锄一拔”，即将第一次锄草改为只拔不锄。</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一场透雨之后，地里的野草便疯长起来。高老师当机立断，停课一天，带着全体学生到实验田锄地除草。</p> <p class="ql-block"> 师生来到地边，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玉米长势良好，快有自己高了，个个喜不自胜，纷纷炫耀本组技能出众，彼此争得面红耳赤。但是，当他们的目光接触到地面上恣意生长的沙蓬、灰灰菜、打碗花以及叫不出名字野草时，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俺的娘耶，要把这些草全部铲除掉，得什么时候啊？</p><p class="ql-block"> 看见孩子们站在田埂上犹犹豫豫、一脸的为难情绪，高老师二话没说，先弯下腰脱掉了鞋子，然后挽起了裤腿，挥动着锄向一棵根深叶茂的灰灰菜砍去，随着“哧哧”几声，灰灰菜连根拔起，前后左右死塌塌的土地变得松软而富于弹性。</p><p class="ql-block"> “很难吗？”李老师指着高老师问围观的同学们。</p><p class="ql-block"> “不难，不难！”</p><p class="ql-block"> “你们能干吗？”</p><p class="ql-block"> “能，能！”</p><p class="ql-block"> “只看不做不是真汉子，只说不干那是假把式。还不行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还没等李老师的话说完，孩子们就像青蛙受到了惊吓扑通扑通跳进池塘的水中一样，迅速地没入绿色的海洋中，以小组为单位找到自己的“责任田”（其实，老师早就忘了，但他们记得清楚，而且认为老师也一定清楚）里。第二小组的高学武边招呼着本组组员往里面走边挥动着胳膊高声唱起了当时喇叭里常播放的歌曲： “干起来，干起来，大寨红花遍地开；干起来，干起来，大寨红花遍地开……”其他同学受其感染，也随着唱了起来，把两位老师乐得嘴都合不上。</p> <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有热情，积极性高，但是普遍耐力不足。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有的力不从心，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有的难耐热气蒸腾，将衣服蒙在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有的被玉米叶划破了脸或胳膊，蹲在地上用细土止血；有的被蚊子叮咬，拄着锄柄不停地抓挠；有的只是气短力亏，塌着腰，吊着膀，锄头虽在表面上划来划去，举步维艰……</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在地里巡视了一圈，觉得很有必要休息一下，便擦了擦汗，大声地说：“同学们，大家干的不错，估计现在也都累了，咱们原地休息一下吧。”</p><p class="ql-block"> 空谷足音！同学们一听到休息，先是一阵欢呼，接着便潮水般地朝着地中间那两个高大的果树围拢过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两棵有十多年树龄的槟果树，粗壮的主干伸出四五个分枝，酷似从地底下伸出来的两只巨人的手掌；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枝叶间指头肚大小的青果翡翠般玲珑剔透。</p><p class="ql-block"> 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休息场所了。转瞬之间，槟果树成了《西游记》里的人参果树，高高下下挂满了朝气蓬勃的少年，高处是吆五喝六的男生，低处是笑靥如花的女生，几个挤不上去的，恰如从树上掉下来的早熟果。</p> <p class="ql-block"> 两位老师看见，急忙跑了过来，命令他们立即从上面滚下来，不准碰掉一个树叶、一粒青果。等所有学生都规规矩矩坐在了树荫下，高老师语气和缓地说：“地是我们的，但树是第二生产队的，不管树是谁的，我们都必须爱护它，谁损坏它，谁就不配做学生。下面让李老师起个头，咱们一起唱两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现在开始！”</p><p class="ql-block"> 歌声立刻从茂密的树冠中、整齐的玉米林间传了出来：“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声音由低而高，由徐而疾，传递由近而远……</p> <p class="ql-block"> 唱完歌，高老师问同学们：“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唱这首歌吗？”</p><p class="ql-block"> “老师，我知道，是让我们遵守纪律，热爱集体的一草一木！”</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向革命军人学习，学习他们的好品质！”</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记不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搞特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高老师连连点头称是。随着议论的深入，同学们的情绪被慢慢调动起来，被从树上赶下来时的失落感消失得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你们说的都不错，现在我要考考你们：谁能用一首古诗来概括我们今天的活动？”</p><p class="ql-block"> 不得不承认，高老师非常善于捕捉教育时机，善于因势利导，尽管很多同学平时在课堂上谈考变色，但在田野里——劳动间歇，这个“考”少了几分压迫感和检查的色彩，于是纷纷抢答起来。</p><p class="ql-block"> 吴二妞说：“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付之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赵二毛迎着高老师的目光说。</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迟疑了一下，然后也摇了摇头，说：“人人都会的古诗，古诗！”</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了，”李老师的侄子李小宝突然兴奋地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对不对？”</p> <p class="ql-block"> “对对对，小宝说得很对；这么简单，怎么很多同学就想不起来呢？”高老师向这个爱徒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然后郑重其事地说，“<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想，此时此刻，我们重读这首诗，大家一定会很多感触吧？</span>诗，不是用来背诵的，是作者用来抒情达意的；我们学诗，是要借助它长知识、悟道理的。刚才干活的时候，不少人喊苦叫累发牢骚，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的父亲——还有哥哥姐姐们哪天不是汗滴禾下土，他们叫过苦、干活累吗？所以说事非经历不知难。为什么让大家节约每一粒粮食，因为它粒粒皆辛苦，实在是来之不易啊！……”然后还说了“今天你糊弄地皮，明天地皮就会糊弄肚皮”一类的话，把大家说得心服口服，一个个陷入了沉思。</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讲完走出那片树荫，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像一个看不清轮廓的火球“丝丝”地摆动着火舌。</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现在比刚才还热，咱们民主一次，你们说咱们是接着干还是打道回府上课去？”</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的话立刻引起了所有学生的强烈反应。有的说 ： “干！不能当逃兵！”有的说：“不干完绝不收兵！”还有的把歌词整出来表达决不退缩的决心：“马达响，凯歌传，咱们工人要大干！”</p> <p class="ql-block"> “好！听我口令：休息时间到，马上开工——”</p><p class="ql-block"> 转眼间，同学们便融入了绿色的海洋，于是玉米林轻轻摇动，玉米叶沙沙作响，鲜红的红领巾在碧绿的大海里飘来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