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四方之东北行（一）

齊艷文

车轮碾过沈吉高速的晨光，

松花湖在眼前铺开一卷青黛色的绢——

凤凰雕塑静立湖边，

不是腾云，是守望；

不是喷火，是把整条江的奔涌，

含在唇间，轻轻吐纳。

我们停驻，风从湖面来，带着水汽与松香，

像故人久别，一开口便是清亮的问候。

黑土地在车窗外绵延，

不是荒原，是大地摊开的厚书页，

墨色沉实，字字无声，却写满丰年与守候。

偶有远山浮出地平线，

绿得笃定，静得从容，

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步子，

只等一季稻浪，或一场雪落。

湖边草色初盛，白花星星点点，

我们并肩而立，衣色明快如春汛初涨——

粉帽映着紫衣，白外套衬着绿裤脚，

笑纹里盛着风、光、和不必言说的默契。

山在背后，水在身前，

人在此间，不争朝夕，只收此刻。

松花湖不是天生的湖，

是人与江的约定，是铁与水的和解。

1937年凿开山岩，1943年灯亮东北，

后来库容百亿，水色如镜，

Ⅰ类水质映得见云影天光，

雾凇便悄悄在冬夜酝酿——

原来最柔的水，也能托起最硬的脊梁。

丰满水电站横卧松花江上，

老坝的残痕还刻着年轮，

新坝的闸门正吞吐晨昏。

它曾印在五角纸币背面，

不为炫耀，只为铭记：

一江活水，如何养活一座城，

又如何，把光送到千里之外的窗前。

湖上归舟未歇，灶火已暖，

饺子浮沉如白鹭点水，

鱼肉鲜嫩，酱香浓稠，

酸菜解腻，玉米窝头粗粝而甜。

筷子夹起的不只是菜，

是松花江的浪、山林的风、

和我们围坐时，碗沿碰出的微响。

高速服务区偶遇一列军绿，

卡车静默，如伏在大地脊背上的青松。

战士步履沉稳，肩章映着天光，

不喧哗，不驻足，只把远方守成近旁。

我们放慢车速，轻轻按下一记喇叭——

那不是致敬，是同路人，

在辽阔版图上，彼此认出的暗号。

宁古塔三字刻在山石上，

红漆未褪，风霜已深。

它不叫塔，却比塔更沉：

是六座山围成的边关，

是流人踏雪而来的书页，

是将军帐中一盏不灭的灯。

抚过石碑，仿佛触到了三百年前，

一封家书未寄出的余温。

石碑竖立

风一吹，仍像听见马蹄叩响青砖，

听见松花江的支流，

正把旧日故事，悄悄汇入今朝。

横道河子的俄式尖顶，在雪后初晴里微翘，

黄墙黑线，像一首未写完的五线谱。

木匾上“横道河子”四字朴拙，

门内飘出烤列巴的麦香，

铁轨在镇外静静延伸——

它不争大城喧哗，只守着中东铁路的呼吸，

把百年时光，酿成一杯温热的格瓦斯。

石板街被脚步磨得温润，

两旁小楼带着异域眉眼，

却穿了东北的厚棉袄。

行人不多，一辆蓝车停在檐下，

电线横过天空，像五线谱上未落定的音符。

我们慢慢走，不赶路，

只让鞋底叩响历史，

一声，又一声，

应和着林海深处，虎啸未至的寂静。

夕阳熔金，染透高架桥的骨架，

铁轨在余晖里泛着微光，

山影渐浓，树影渐长。

我们停在桥下仰望，

不是看桥，是看桥如何把天与地缝在一起——

像这次出发：

从沈阳启程，向最东最北而去，

原来所谓远方，

不过是把心，走成一条不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