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770433</p><p class="ql-block">拍摄/撰文:又见炊烟</p><p class="ql-block">拍摄时间:2016年10月20日</p> <p class="ql-block">十年前到访黔阳古城,此地隶属于湖南省怀化市洪江市黔城镇。常规认知中“城”的层级高于“镇”,这里却因历史沿革形成了双重身份:黔阳古城是沉淀千年的老街古巷,黔城镇为现行行政建制。也正因行政上隶属镇级建制,它才有了“湘西第一古镇”的美誉,而无论官方、居民还是游客,依旧习惯称其为黔阳古城。</p> <p class="ql-block">黔阳古城藏着2200余年岁月,建城史比凤凰古城早近900年。古城依山傍水,格局规整,古朴巍峨的中正门与斑驳的砖石墙体,饱经风雨,默默守护着城内的袅袅烟火。</p> <p class="ql-block">顺着城门向内缓步前行,古城街巷呈独特的鱼骨状布局,以主街为脊骨,支巷如鱼刺般向两侧延伸,纵横交错的街巷四通八达。脚下绵延不断的青石板路面,被世代行人脚步细细打磨,又被刚歇的雨浸得温润发亮,色泽古朴,纹路里藏着绵长的市井时光。</p> <p class="ql-block">这里是全国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城之一,核心景区占地约0.85平方公里。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黔城古建筑群,留存芙蓉楼、万寿宫、钟鼓楼等19处建筑遗迹。</p> <p class="ql-block">明清砖木建筑鳞次栉比,亭台老宅错落分布,砖木结构沉稳大气,飞檐翘角舒展灵动,带着古建特有的风骨与韵味。一栋栋民居完好保留旧时模样,老宅院落尽显岁月沉淀的古意,古色古香的韵味扑面而来,皆是前辈留存的珍贵古迹。</p> <p class="ql-block">极具湘西特色的窨子屋连片排布,黛色青砖搭配木质楼阁,错落铺展在街巷之间。育婴巷里,老院落门楣上的匾额与对联仍透着古雅气息,完好保留着旧时模样。</p> <p class="ql-block">随处可见的祠堂与碑刻,有些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可以想象,它们见证了多少家族的兴衰。</p> <p class="ql-block">古城最令人欣赏的,是它未被过度商业化的喧嚣裹挟,我去时连一条古镇常见的商业主街都没有。漫步在静谧悠长的街巷里,我撞见古城最鲜活的底色:堂屋的旧吊扇慢悠悠转着,当地老人围坐闲聊,阳光斜斜扫过墙上的老照片,连空气里都飘着松弛的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街边老式木工坊里,手艺人正对着刨床潜心劳作,木屑纷飞间,是未曾褪色的质朴手艺;天井里晾着衣物、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用旧箱子种着的青菜,一砖一瓦、一屋一巷,全是未经雕琢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世居于此的人们依旧守着故土生活,不慌不忙,悠然惬意。它不是一座被掏空的“建筑博物馆”,而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古城,原汁原味的乡土风情里,藏着不被外界打扰的日常与烟火。我感觉,这才是古城本该有的真实模样。</p> <p class="ql-block">街巷深处的节孝祠,是此行最意外的发现。此前受影视作品影响,我对戴笠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刻板的负面标签里,从未想过这座始建于清雍正元年的老祠,会与他的人生轨迹产生交集。</p> <p class="ql-block">展览清晰梳理了它的沿革:这里曾是供奉节女孝子的神庙,民国时先后作为国民党黔阳县党部、黔阳民报社办公地,1938至1939年间,更成为戴笠寓所与军统黔阳特训班所在地,后来又作为黔阳人民抗敌后援会的办公场所。</p> <p class="ql-block">展馆并未对人物做出绝对化的评判,只是客观呈现历史:抗战时期,戴笠以军统负责人的身份,在此主持黔阳特训班,为敌后情报工作培训人员;军统在情报搜集、密码破译、惩处汉奸等工作中,为抵御外敌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其作为派系统治工具的另一面,也始终伴随争议。展馆秉持中立视角还原过往,让这段历史拥有十足厚重感。</p> <p class="ql-block">这场展览让我跳出影视化的扁平叙事,学会以审慎的目光看待功过交织的历史人物。章士钊先生为戴笠所作的挽联,恰好道出了这种况味:“功在国家,利在国家,平生读圣贤书,此外不求成就;谤满天下,誉满天下,乱世行春秋事,将来自有是非。”它提醒我,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唯有将人物放回他所处的时代洪流中审视,才能读懂其功过交织的复杂底色;也更能明白,那些毁誉参半的人生,本就该交由时间来给出答案。</p> <p class="ql-block">褪去市井烟火,回望千年文脉,黔阳古城更是底蕴深厚的诗文圣地。王昌龄是唐代知名边塞诗人,唐玄宗天宝七年,他被贬至当时的龙标任职,此地便是如今的黔阳古城。旅居此地时,他修建芙蓉楼,日常在此把酒吟诗、会客交友,创作出诸多传世诗文。</p> <p class="ql-block">挚友李白听闻王昌龄被贬远行,心生万般牵挂,挥笔写下名篇《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p><p class="ql-block">杨花落尽子规啼,</p><p class="ql-block">闻道龙标过五溪。</p><p class="ql-block">我寄愁心与明月,</p><p class="ql-block">随君直到夜郎西。</p><p class="ql-block">一纸诗文道尽知己情谊,也让古老龙标伴着悠悠诗文名扬四海,流芳千古,为这座千年古城沉淀下独一份隽永绵长的诗意底蕴。</p> <p class="ql-block">王昌龄在此期间修建芙蓉楼,作为饮酒赋诗、宴宾送客之地。</p> <p class="ql-block">芙蓉楼景区入口的清代龙标胜迹门,人称“三绝门”:圆润的造型自带异域韵味,区别于传统方正规整的门楼;正中王昌龄送客泥塑辅以四季图景,工艺精湛;牌坊向江侧倾斜度达1:10,超比萨斜塔却屹立不倒;门楣上的指南针上南下北,缘由至今成谜。</p> <p class="ql-block">王昌龄当年所建的芙蓉楼旧址早已荒芜,后人依名重建:清乾隆四十年知县叶梦麟始建,嘉庆二十年续建纯木结构主楼,为重檐歇山顶形制,二层设明轩可远眺。建筑造园考究,自清代完好留存至今,有“楚南上游第一胜迹”之称。</p> <p class="ql-block">迈步进入院中,整座园林层次清晰,主次分明,芙蓉楼便是整片景区的核心主体建筑。楼宇古朴庄重,古韵十足,是园内最核心、最亮眼的景观。楼体构造典雅大气,修建规整,伫立在庭院中央,静静依偎江水之畔,尽显古朴沧桑的气质。</p> <p class="ql-block">芙蓉楼内,正中悬挂着王昌龄画像,诗人神情安然沉稳。楼阁的墙体与立柱上,随处镌刻着他的《芙蓉楼送辛渐》:</p><p class="ql-block">寒雨连江夜入吴,</p><p class="ql-block">平明送客楚山孤。</p><p class="ql-block">洛阳亲友如相问,</p><p class="ql-block">一片冰心在玉壶。</p> <p class="ql-block">除主建筑芙蓉楼之外,园内还有诸多配套景致。院内碑廊蜿蜒曲折,林立的石碑上留存着历代文人雅士的珍贵墨宝,笔锋各异,历经岁月洗礼,韵味十足。</p> <p class="ql-block">亭台雅致清幽,草木葱茏环绕,碑刻诗文点缀其间,静静伫立江畔,藏着盛唐诗意,也镌刻着诗人高洁不屈的风骨,处处散发着浓郁的人文气息。</p> <p class="ql-block">关于“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创作地,究竟是镇江还是黔阳,藏着我一段认知转变的经历。那年我在怀化完成授课,承蒙当地友人热忱带我来到黔阳,出发前并没做功课。踏入这座被王昌龄故事浸润的古城,读着诗句、听着友人讲述,我曾笃定这里就是诗句的诞生地,还把这份“发现”分享给了朋友们。</p> <p class="ql-block">后来随着对诗句与历史的了解加深,我渐渐改变了看法,更倾向于这首诗的创作地是江苏镇江的芙蓉楼。诗中“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描绘的,是长江下游江面辽阔、孤山遥立的江南水乡气象;而地处湘西腹地的黔阳,山水格局与诗中意境相去甚远,并无这般开阔江景。</p> <p class="ql-block">再看王昌龄的生平履历:他写下这首送别诗时,正任职于江南镇江,彼时恰逢友人辛渐北上,他登临临江的芙蓉楼送别,触景生情写下诗句。那时的他仕途尚稳,尚未遭遇贬谪;多年之后,王昌龄才被贬为龙标尉,远赴湘西黔阳任职。作诗在前,被贬在后,时间线清晰分明,足以印证诗作诞生于镇江。</p> <p class="ql-block">起初我以为,黔阳芙蓉楼与这首诗的绑定,是现代文旅宣传的刻意打造。深入翻查史料才发现,这种说法由来已久:清代修缮芙蓉楼时,所立碑刻便记载“相传王昌龄曾于此送辛渐、赋诗作别”,其中的“相传”,只是这类记载依托民间传闻,并无确凿史料佐证,始终无法成为定论。</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当地始终沿袭着旧时说法,在传承本土文化的过程中,渐渐淡化了其中存疑的部分;再加上王昌龄确实曾在此地为官,扎根生活,与这片土地结下了深厚渊源,往来游客身临其境,极易生出共情之感。久而久之,这一说法便深深扎根于大众认知里。</p> <p class="ql-block">曾经凭着直觉对“一片冰心在玉壶”形成的固有认知,在深究史实后豁然开朗,也让我生出不少感触。有人说黔阳古城是“蹭”镇江的光,我却并不认同。两处芙蓉楼各有来历:一处是诗词创作的真实原址,一处承载着后人对诗人的追思与感念,各有其独有的历史底蕴。</p> <p class="ql-block">特别是黔阳,早已将这句诗刻进了骨血里——真正的见证,并不是眼前这一方现代石碑,而是芙蓉楼,是这座城本身。这里是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后,真正生活过、苦闷过,又以“冰心”般的心境教化过一方水土的地方。诗本身,或许不在此地写就;但诗魂,早已借着这楼、这城,在此地扎根千年。这场从“误认”到“求真”的探寻,也让我当年的游览经历,多了一份耐人回味的余韵。</p> <p class="ql-block">出芙蓉楼景区,我沿着古城的街巷往江边走,隔着一条马路,便踏入了沅江、舞水与渠水三江交汇的岸线。</p> <p class="ql-block">江水环抱着古城,远山被雨雾晕染成浅黛色,岸柳垂在清波里,老渔船静静泊在水面,铁路桥的钢架横跨江面,古韵老城与远处的新城楼群,都在这一汪碧水里融成了一幅画。</p> <p class="ql-block">走到江畔青石上,正撞见美院的学生支着画架写生。画笔起落间,雨雾青山、沅江烟波都被收进了画布。想来这片山水,早已成了滋养灵感的沃土,就像当年王昌龄被贬龙标时,也许就从这江风中汲取过坚守本心的力量呢。</p> <p class="ql-block">一城龙标古韵,一江烟雨盛景,盛唐的诗魂与当下的烟火,都被这三江流水,缓缓浸润进了黔阳古城的千年岁月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