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月》（七）——爱是长不圆的缺

绽放

严子陵那一竿，

钓走半弯月牙。

江底的瞎眼龙，

每逢起风就呜呜咽咽。

后来我才听清：

那是月亮喊疼。

我第一次带她看月，

弦月如钩，

钩住两个人的影。

江水把青山泡成墨色，

只有她的脸，

白得像一枚被咬过的秀丽。

后来才懂：

那不是我的齿痕，

是月亮先亲了一次——

轻到我浑然不觉。

她说她喜欢缺月。

太满的月亮没有路走了。

人也一样——

圆满了，就只剩落山的感情。

她笑里藏着一道缝，

我那时没看见。

我握她的手，

凉凉的，像那晚的月光。

后来她松开我，

那份暖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永远不散。

可它还是散了，

散得比月光还干净。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我以为那样的春夜很长，

长到够着一辈子。

可春江还在，潮水还在，明月还在——

只有“我们”不在了。

原来这两个字这么轻，

风一吹就散。

她走了，

只留下一句话：

“弦月好看，

但总也长不满。”

我始终是那弯弦月，

缺着一角。

可她不知道：

她走后，

我连缺的力气都没了，

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疼到后来，

连疼都忘了。

如今我一个人，

坐在严子陵钓过的石头上。

江水不急不慢，

像把我也忘了。

也好。

忘干净了，就不会像我这样——

夜里醒着，

看月光一点点舔开伤口。

月亮依旧是缺着的。

以前我以为那是少了一角，

现在才懂：

那是一个伤口，

是月亮替所有爱而不得的人，

留的出口。

所有的思念都从那里涌进来，

凉凉的，咸咸的，

像富春江的水，

也像眼泪。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石头上，她靠过的凹痕还在。

青苔替她暖了这么多年，

暖得比我的心还热乎。

我不敢摸，

怕一碰就碎。

那是我最后一点念想了。

风穿过岸柳，沙沙响——

像极了她编的故事：

“玉兔偷溜下凡，

在江边打滚，

把月亮滚缺了一角。”

她讲时眼睛亮亮的，

说缺角的月亮像笑弯的眉毛。

故事还在。

讲故事的人走了。

听故事的人，

把心碎了一地。

我不走。

让我守在这缺角的月色里——

像严子陵的钓竿，

再也钓不起任何东西；

像一句说了半截的话，

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就那么悬成另一弯残月。

富春江倒映着五彩斑斓的灯，

热闹得像别人的世界。

而我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影。

在缺了一角的月亮底下，

用一个碎掉的心，

爱一个走远的人。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只有我的那个缺口，

再也长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