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集（一）

月光

[印]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著郑振铎译 1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 2世界上的一队小小的漂泊者呀，请留下你们的足印在我的文字里。 3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4是大地的泪点，使她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谢。 5无垠的沙漠热烈地追求一叶绿草的爱，她摇摇头笑着躲开了。 6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7跳着舞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吗？ 8她的热切的脸，如夜雨似的，搅扰着我的梦魂。 9有一次，我们梦见大家都是不相识的。我们醒了，却知道我们原是相亲相爱的。 10忧思在我的心里平静下来，正如那暮色降临在寂静的山林中。 ↑新加坡樟宜机场 11有些看不见的手指，如懒懒的微飔似的，正在我的心上奏着潺湲的乐声。 12“海水呀，你说的是什么？”“是永恒的疑问。”“天空呀，你回答的话是什么？”“是永恒的沉默。” 13静静地听，我的心呀，听那世界的低语，这是它对你求爱的表示呀。 14创造的神秘，有如夜间的黑暗——是伟大的。而知识的幻影却不过如晨间之雾。 15不要因为峭壁是高的，便让你的爱情坐在峭壁上。 16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过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儿，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17这些微飔，是绿叶的簌簌之声呀；它们在我的心里欢悦地微语着。 18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19神呀，我的那些愿望真是愚傻呀，它们杂在你的歌声中喧叫着呢。让我只是静听着吧。 20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我。 ↑新加坡樟宜机场 21那些把灯背在背上的人们，把他们的影子投到了自己的前面。 22我的存在，对我是一个永久的神奇，这就是生活。 23“我们萧萧的树叶都有声响回答那风和雨。你是谁呢，那样地沉默着？”“我不过是一朵花。” 24休息与工作的关系，正如眼睑与眼睛的关系。 25人是一个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 26神希望我们酬答他，在于他送给我们的花朵，而不在于太阳和土地。 27光明如一个裸体的孩子，快快活活地在绿叶当中游戏，它不知道人是会欺诈的。 28啊，美呀，在爱中找你自己吧，不要到你镜子的谄谀中去找寻。 29我的心把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冲激着，以热泪在上边写着她的题记：“我爱你。” 30“月儿呀，你在等候什么呢？”“向我将让位给他的太阳致敬。” ↑新加坡星耀樟宜 31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暗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 32神自己的清晨，在他自己看来也是新奇的。 33生命从世界得到资产，爱情使它得到价值。 34枯竭的河床，并不感谢它的过去。 35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 36瀑布歌唱道：“我得到自由时便有歌声了。” 37我说不出这心为什么那样默默地颓丧着。就是为了它那不曾要求、不曾知道、不曾记得的小小的需要。 38妇人，你在料理家事的时候，你的手足歌唱着，正如山间的溪水歌唱着在小石中流过。 39当太阳横过西方的海面时，对着东方便留下了它最后的敬礼。 40不要因为你自己没有胃口而去责备你的食物。 ↑新加坡星耀樟宜 41群树如表示大地的愿望似的，踮起脚来向天空窥望。 42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很久了。 43水里的游鱼是沉默的，陆地上的兽类是喧闹的，空中的飞鸟是歌唱着的。但是，人类却兼有海里的沉默、地面上的喧闹与空中的音乐。 44世界在踌躇之心的琴弦上跑过去，奏出忧郁的乐声。 45他把他的刀剑当作他的上帝。当他的刀剑胜利时他自己却失败了。 46神从创造中找到他自己。 47阴影戴上她的面幕，秘密地，温顺地，用她的沉默的爱的脚步，跟在“光”后边。 48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那样。 49谢谢神，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下的活人之一。 50心是尖锐的，不是宽博的，它执着在每一点上，却并不活动。 ↑新加坡星耀樟宜 51你的偶像萎散在尘土中了，这可证明神的尘土比你的偶像还伟大。 52人不能在他的历史中表现出他自己，他在历史中奋斗着露出头角。 53玻璃灯因为瓦灯叫它做表兄而责备瓦灯。但当明月出来时，玻璃灯却温和地微笑着，叫明月为——“我亲爱的，亲爱的姐姐。” 54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55我的白昼已经完了，我像一只泊在海滩上的小船，谛听着晚潮跳舞的乐声。 56我们的生命是天赋予的，我们唯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57当我们处在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近于伟大的时候。 58麻雀看见孔雀负担着它的翎尾，替它担忧。 59决不要害怕刹那——永恒之声这样唱着。 60飓风于无路之中寻求最短之路，又突然地在“无何有之国”终止了它的寻求。 ↑新加坡星耀樟宜 61在我自己的杯中，饮了我的酒吧，朋友。一倒在别人的杯里，这酒的腾跳的泡沫便要消失了。 62“完全”为了对“不全”的爱，把自己装饰得美丽。 63神对人说道：“我医治你所以才伤害你，爱你所以才惩罚你。” 64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 65小草呀，你的脚步虽小，但是你拥有你脚下的土地。 66幼花的蓓蕾开放了，它叫道：“亲爱的世界呀，请不要萎谢了。” 67神对于那些大帝国会感到厌恶，却决不会厌恶那些小小的花朵。 68错误经不起失败，但是真理却不怕失败。 69瀑布歌唱道：“虽然渴者只要少许的水便够了，我却很快活地给予了我全部的水。” 70把那些花朵抛掷上去的那一阵子无休无止的狂欢大喜的劲儿，其源泉是在哪里呢？ ↑新加坡星耀樟宜 71樵夫的斧头，问树要斧柄。树便给了他。 72这寡独的黄昏，幕着雾与雨，我在我心的孤寂里，感觉到它的叹息。 73贞操是从丰富的爱情中生出来的财富。 74雾，像爱情一样，在山峰的心上游戏，生出种种美丽的变幻。 75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76诗人——飙风，正经过海洋和森林，追求它自己的歌声。 77每一个孩子出生时都带来信息说：神对人并未灰心失望。 78绿草求她地上的伴侣。树木求他天空的寂寞。 79人对他自己建筑起堤防来。 80我的朋友，你的语声飘荡在我的心里，像那海水的低吟声缭绕在静听着的松林之间。 ↑新加坡星耀樟宜 81这个不可见的黑暗之神火焰，以繁星为其火花的，到底是什么呢？ 82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83那个想做好人的，在门外敲着门；那个爱人的，看见门敞开着。 84在死的时候，众多便合而为一；在生的时候，一便化为众多。神死了的时候，宗教便将合而为一。 85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隶，也是自然的主人。 86“你离我有多远呢，果实呀？”“我藏在你心里呢，花呀。” 87这个渴望是为了那个在黑夜里感觉得到，在大白天里却看不见的人。 88露珠对湖水说道：“你是在荷叶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叶上面的较小的露珠。” 89刀鞘保护刀的锋利，它自己则满足于它的迟钝。 90在黑暗之中，“一”视若一体；在光亮之中，“一”便视若众多。 ↑新加坡星耀樟宜 91大地借助于绿草，显出她自己的殷勤好客。 92绿叶的生与死乃是旋风的急骤的旋转，它的更广大的旋转的圈子乃是在天上繁星之间徐缓的转动。 93权势对世界说道：“你是我的。”世界便把权势囚禁在她的宝座下面。爱情对世界说道：“我是你的。”世界便给予爱情以在她屋内来往的自由。 94浓雾仿佛是大地的愿望。它藏起了太阳，而太阳原是她所呼求的。 95安静些吧，我的心，这些大树都是祈祷者呀。 96瞬刻的喧声，讥笑着永恒的音乐。 97我想起了浮泛在生与爱与死的川流上的许多别的时代，以及这些时代之被遗忘，我便感觉到离开尘世的自由了。 98我灵魂里的忧郁就是她的新婚的面纱。这面纱等候着在夜间卸去。 99死之印记给生的钱币以价值，使它能够用生命来购买那真正的宝物。 100白云谦逊地站在天之一隅。晨光给它戴上了霞彩。 ↑新加坡星耀樟宜

飞鸟集 （一）

月光

飞鸟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