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中学报到处》作者：陈可敬

踏浪听涛

大义中学报到处 $文/陈可敬1976年七月，我从东台大队西塘小学戴帽初中班顺利毕业。同年九月，怀着少年人对高中生活纯粹的懵懂与憧憬，我踏上了前往大义中学的求学之路，开启了一段清贫质朴、却终生难忘的高中时光。那个年代践行“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时代方针，小学五年制，初中、高中均为两年制，短暂的求学岁月，却在我心底沉淀下绵长一生的印记。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民生清苦。乡野寻常人家，日子大多拮据窘迫，岁岁年年都为柴米油盐苦苦操劳、奔波度日。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几元学费，在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却是压在无数农家肩头的重担，也让许多寒门子弟的求学之路，举步维艰，险些与学堂失之交臂。 我的读书岁月，自始至终伴着清贫。小学数年，学费仅两三块钱；升入初中，也不过四五元。即便这般微薄的开销，落在本就贫寒的家里，依旧是一份沉甸甸的负担，让我的求学路途，从一开始就多了几分坎坷与不易。 至今清晰记得，我第一次到大义中学报到的模样。临行前，母亲翻遍家中微薄的积蓄，只凑出五元钱。她小心翼翼地把钱递到我手里，再三叮嘱，让我先带着钱去报名，余下的学费，待家里手头宽裕，再慢慢补齐。 从我家到大义中学，没有平整坦途，只有蜿蜒起伏的山间古道。青石板铺路，山路崎岖，溪涧交错，抄最近的近道也要徒步五公里多。年少筋骨强健，不惧行路艰辛，五公里山路，大约一个时辰便能走完。那日，我背着一只朴素的粗布书包，翻过山峦，蹚过溪涧，踏着坑洼起伏的乡间小路，一路风尘，满心期许，奔赴心之所向的校园。 谁也未曾料到，满心欢喜的奔赴，终被现实猝然击碎。报到缴费之际，窘迫与难堪扑面而来。学校总务老师告知，学校历来没有分期缴费的先例，必须缴清十元全额学费，方可办理入学手续。 短短一席话，瞬间刺痛了年少的自尊。报到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周遭皆是从容报到的同学，唯独我伫立原地，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羞愧得不敢抬头。一路怀揣的满心憧憬，顷刻间尽数落空，化作满心的失落与茫然。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匆匆折返。一路疾行，山风拂面，心底塞满了委屈、窘迫与深深的无力。 那个年代，十里八乡皆是清贫人家，家家度日拮据，户户囊中羞涩，无人有余钱可以周应急急。父亲为人诚恳敦厚，常年在碾米厂务工，待人谦和，邻里人缘甚好。为不耽误我的学业、不让我错失读书机会，父亲四处奔走求助，最终从桐洋街供销社的友人处，借来了紧缺的五元钱，终于凑齐了全额学费。 手握凑齐的学费，所有的阴霾与失落一扫而空，心底满是雀跃与欣喜。我小心揣好十元学费，步履轻快、兴冲冲再次奔赴学校，顺利缴清费用、办妥全部入学手续，终于如愿以偿，正式成为大义中学的一名高中生。 当年，为区区十元报名费往返两趟、还要四处求人拆借的经历，在全校并不多见。也正因深知我求学不易、家境清贫，后续助学金评定时，我顺利获评六元助学金。在那个年代，六元助学金已是高额补助，更是学校给予寒门学子最温暖的体恤与关怀。 领到助学金的那一刻，我满心欢喜，一路轻松欢愉，哼着小曲踱步归家。可到家翻找时，却骤然发现，贴身存放的助学金早已不见踪影。我反复翻遍衣裤所有口袋，终究一无所获。心急如焚的我，立刻沿着上学原路，一步一仔细、一路反复搜寻，从午后寻至天黑暮色，终究徒劳无获。 于年少清贫的我而言，六元钱绝非小数目。这笔承载着善意与关怀的助学金意外遗失，让我满心懊恼、深深自责，久久难以释怀。那般来之不易的帮扶、那般纯粹温暖的眷顾，竟因自己的粗心不慎白白错失，心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按照家里旧时规矩，犯错本该家法伺候，免不了一场“麻笋干炒肉”的责罚。可彼时我已然渐渐长大，父母不愿再施以苛责。加之家中曾有三头牲畜意外离世的遗憾过往，家人愈发惜福惜人，素来善待勤勉向学的读书子弟，念我向来读书勤恳，终究免去了我的责罚。 年少这段为学费奔波、不慎遗失助学金的清苦往事，让我早早读懂了世间至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那些岁月里的拮据、窘迫与万般无奈，历经数十年光阴涤荡，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母亲一生勤俭质朴、善良坚韧，半生辛劳，半生言传身教。她时常殷殷叮嘱我：“有钱要记没钱花，有米要记没米吃。”这句朴素通俗的农家箴言，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智慧，也自此扎根心底，成为我恪守一生的做人信条。 母亲的教诲润物无声，深深影响了我的半生轨迹。岁月流转，时移世易，如今生活早已今非昔比，衣食无忧、岁月安稳，再也不必为生计学费奔波发愁。但年少清贫岁月刻在骨子里的勤俭本心，我始终坚守如初，从未丢弃。 多年来，我独自在外简居、上街用餐，始终恪守朴素本色，从不铺张奢靡，常年一餐只点一碗拌面、一碟扁肉。旧日物价低廉，两碗不过十一元；即便如今物价上涨，也不过十三元。一餐简食，足以饱腹充饥，更能时时警醒自己：不忘旧日清贫，珍惜当下安稳。 近日偶然刷到旧时校园求学的短视频《报到处》，瞬间叩开了我尘封数十年的记忆闸门。当年大义中学报到处前的窘迫瞬间，为学费奔波往返的青涩身影，遗失助学金后的心疼懊恼，跨越漫漫时光，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那段清贫质朴的求学往事，是岁月赠予我的珍贵馈赠。它镌刻在记忆深处，时时提醒我来路艰辛、岁月不易，时时鞭策我一生勤勉向善、踏实前行。更让我阅尽世事、历经风霜后，始终心怀知足、常怀感恩，踏踏实实珍惜当下的每一寸美好、每一寸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