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夏时节,我又一次踏上武昌水果湖这片土地。说起来,我与这片土地的缘分,算来已有三十年。那年我指挥安装去茶岗的大口径供水干管,管线从洪山广场往东湖边缘的放鹰台延伸,直至省博物馆。那时的水果湖,还没有如今这般热闹。我借住在宣传部朋友潘致家里,每日早出晚归,满脑子是工程进度、技术参数、管径水压。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大约是一个被事务绑架的人——我在土地上奔走,却从未真正听见土地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人总是这样,年轻时急于向前,到了某个年纪,才开始懂得回头的意义。而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走过的路上,原来早已被人走了千万遍。</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放鹰台,就在东湖之畔,高出地面五至七米,椭圆形的台地静静地卧在那里。据传,唐代诗人李白曾在此解救并放飞一只苍鹰,因而得名。一个诗人与一只鹰的故事,为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但我站在这里时,心里想的却是:李白放鹰的那天,他可曾知道,他脚下的土地里,正沉睡着远比他的时代更为古老的生命?他放飞的那只鹰,可曾俯瞰过这片土地上更久远的炊烟?</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便是历史的魅力——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p><p class="ql-block"> 法国前总统希拉克倒是知道。那年他访问武汉,行程很紧,听说去中南医院的路上要经过放鹰台,便临时决定停车驻足。他仰望李白的塑像,请罗清泉省长代他向雕塑家致敬。希拉克偏爱李白,能背诵“朝辞白帝彩云间”,他在宴会上朗诵这些诗句时,宾主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外国总统,在中国的一座湖边台地上,与一位千年前的诗人相遇。而那位诗人,当年在这台地上,与一只鹰相遇。而那只鹰,在空中,与这片四千八百年前就有人类生息的土地相遇。这样的层层叠叠的相遇,让人觉得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所有的时刻都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彼此牵连。</p><p class="ql-block"> 放鹰台的真正秘密,是在解放初期才被揭开的。那时武昌东湖西岸兴修水利,在省委礼堂与水果湖之间,意外发现了古文化遗址。一九九七年,武汉市博物馆进行了全面勘探和发掘,发现了新石器时代、周代和宋代的墓葬六十五座,灰坑二十八个,出土了完整和可复原的陶、瓷、玉、石、铜质文物四百余件。作为湖北教育厅厅长的儿子潘致执意参与考古队,至此这片土地才有历史记忆。</p><p class="ql-block"> 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考古学家们发现了大量羼合稻壳的烧土,经鉴定属粳型稻。也就是说,四千八百年前,这里的人已经种植水稻。他们还发现了长方形、门朝东的居住建筑遗迹。柱洞的底部垫着一块或两块木板作为柱基——这是为了解决土质松软的难题。房屋的墙面以编织的芦苇涂泥而成,用芦苇、芦席、竹席和草束盖顶。有的房屋外还有排水设施,以及平整的供人们室外活动的场地。这就是我们“家”的滥觞。</p><p class="ql-block"> 读到这些考古报告时,潘致饶有兴致地说:那些垫在柱洞底部的木板,那些编织的芦苇,那些简陋的排水设施,无一不凝聚着先民们的智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探索、去创造。我们今天所享有的一切便利,追根溯源,都可以在这些原始的创造中找到最初的萌芽。</p><p class="ql-block"> 出土的陶器更是绚丽多彩。鼎、豆、壶、碗、钵、曲腹杯、高柄杯、罐、三足盘、器盖、纺轮、陶球、陶环——从深浅不同的泥质黄陶、黑陶、灰陶到夹砂灰陶,应有尽有。先民们已经使用泥条盘筑法和慢轮制陶技术。泥条盘筑法是将泥捏成条,再把泥条圈叠起来,抹平接缝处,制成器形。慢轮制陶法则把泥料放在转动的陶轮上,利用旋转之力,以手指掏料制成器形,厚薄均匀美观。</p><p class="ql-block"> 我尤其被那些陶器的装饰所吸引。器表一般为素面,也有一些装饰纹,如弦纹、圆形或三角形镂孔、戳印纹、按压的附加堆纹和篮纹,少数器物表面磨光后施红陶衣,个别器物在红陶衣上绘黑彩。这些纹饰不是随意的涂抹,而是先民们审美意识的流露。在生存尚且艰难的原始社会,他们依然不忘在器物上留下美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这说明,对美的追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它不因物质的匮乏而泯灭,反而在艰苦的环境中愈发珍贵。这大约便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动物只求生存,而人在求生之余,还要追问美,还要创造美。</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站在放鹰台上,向四周望去。东湖的水域宽阔,烟波浩淼,山水相映。湖的对面,是现代化的楼群。地铁的施工围挡在不远处,洪山礼堂和省政府大院掩映在绿树之中。水果湖这一带,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那时我指挥安装供水干管,从洪山广场往东湖边缘延伸,工地上一片繁忙。如今那些管线大约还在地下安静地流淌,将水送到千家万户。而水,正是文明之源。</p><p class="ql-block"> 综观世界各国古代文明的产生,无一不是依水而居。尼罗河畔的古埃及,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的古巴比伦,都是如此。东湖的先民以种植水稻为生,证明那时这里的水源十分充足。他们依着古长江而居,创造和代表着长江中游地区的古代文化。放鹰台遗址拉开了东湖文化史的序幕,也预示着东湖文明的曙光从这里升起。</p><p class="ql-block"> 四千八百年了。水还在流,人还在活。我从放鹰台上走下来,沿着东湖岸边慢慢地走。初夏的晚风吹过湖面,水波荡漾,烟岚四起。我看见有人在湖边垂钓,有情侣在长椅上依偎,有老人带着孙子在放风筝。他们的脸上,有安详,有喜悦,有对生活的满足。四千八百年前,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种植水稻、烧制陶器的先民们,他们的脸上,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表情?我想是的。</p><p class="ql-block"> 历史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不是书本上的文字。它是活的,是有温度的。它就藏在每一块石头里,每一片陶片中,每一粒稻谷里。当我们俯下身去,倾听它们的声音,我们就能听到祖先的呼吸,感受到文明的脉搏。</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我在水果湖安装供水干管时,未曾想过脚下的土地竟有如此深厚的历史积淀。那时的我,满脑子是工程进度和技术参数。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人总是在离开之后,才能看清曾经站立的地方。总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懂得回望的意义。而回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是为了更清醒地走向未来。</p><p class="ql-block"> 东湖的放鹰台,不仅是一处考古遗址,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它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从未中断,生命的律动从未停止。而我们,既是历史的继承者,也是未来的开创者。这份责任,沉重而光荣。</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晚,我该离开了。放鹰台上,李白的那只鹰早已飞入了历史深处。但我知道,当我离开这里时,放鹰台将继续沉默地守望着这片湖水,守望着这座城市,守望着一代又一代的来者。而我,将带着这份四千八百年的馈赠,继续我的旅程。</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能与四千年对视一眼,便不算虚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