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历尽苦与难,安稳皆是自己奋斗来

余仁俊

<p class="ql-block">今日安稳,皆是苦水里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上了年纪,总爱回望从前。如今日子安稳清闲,衣食无忧,很多人觉得这样的生活本该如此,可只有亲身熬过苦日子的人心里最清楚:眼下这份简简单单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是我们老一辈人,从苦水里一寸一寸熬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物资匮乏的那个年代,庄稼人的生存从来没有容易二字。那时候村里集体劳作,家家户户都要四处掏粪积肥,用来耕种集体田地。田地深耕膝包之深,全程没有任何机械助力,全靠锄头一锄一锄刨出来。当年实行集体生产,大家只能一心为公,少量自留地,所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求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日子清贫又难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为补贴家用,我的父母一辈子任劳任怨,想尽一切办法谋生。农闲时节,父亲常结伴乡邻,往东去往周巷、丰山一带乡下,下冰冷的水田帮农户挖莲藕。寒冬腊月,冰水刺骨,双脚整日泡在泥水里。挖到莲藕后,百余斤的担子,要么肩挑、要么用车拉,往返三十多公里回到花园。一百多斤压在肩头,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其中辛酸,只有吃过苦的庄稼人才能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种地挖藕已是万般不易,走街串巷做小买卖,更是藏满底层人的心酸。我至今记忆犹新:当年父亲贩卖散装白酒,酒水都装在厚重的玻璃坛子里。年少的我一时失手,不慎打碎酒坛,辛苦本钱换来的酒水顷刻间泼洒一地。一辈子省吃俭用、老实本分的老父亲,抱着破碎的酒坛当场失声痛哭。那泪水里面,装的不是一坛酒,而是普通农民挣扎求生的无助与绝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入伍参军,成为127师381团炮一连的一名战士,奔赴沙场,也有幸荣立三等功。上战场那一年,父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听老人们讲,我的母亲几乎跑遍周边所有的庙宇磕头作揖,烧香拜佛,只希望菩萨保佑我能平安回家。退伍归乡之后,我接过父辈的锄头,扎根故土耕田劳作。为多挣几分薄利,我也曾跟着旁人下田挖藕,走村串户收鸡蛋、贩蔬菜,往返赵棚、厉店、孙店各个乡镇,一天步行几十里路,当年收购鸡蛋九分钱一个,一个鸡蛋仅赚一分钱,挑到花园每个鸡蛋可以卖一角钱,风里雨里,常年奔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受已故老战友叶鸣点拨,我凑钱开始在寒冬贩卖年画、中堂、对联。早年摆摊卖画,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冬日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双手常年冻得开裂出血。最让人揪心的就是起大风,狂风肆虐之下,绳索上挂满的年画、对联被撕碎、吹飞。风吹碎的看似一张张画纸,实则是我们一家人活命的本钱,每刮一次大风,心里就像被刀子狠狠割一下,万般心疼又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连着摆摊卖了几年年画,偶然结识一位山东淄博的客商。他好心指点我,北方有专业年画印刷厂,还告知河北邢台一带是全国年画集散中心。顺着这条门路,我先后跑过石家庄、邢台、沙河各大批发市场,最后终于找到了河北武强年画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武强年画社不在偏僻乡下,就坐落在武强县城武强镇的新开主街上。说是年画社,其实就是一间宽敞简陋的大车间,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中堂、年画、对联,杂乱拥挤,全国各地做年画生意的商贩,冬天都会齐聚此地进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条老街我记得一清二楚,沿街商铺冷落,并不繁华,街旁还有一座公共大礼堂。当年我每次去武强进货,都会在街边小旅馆住上几晚。那个年代风气保守,全国都极少有歌舞表演。有天夜里,礼堂难得举办歌舞演出,吸引了整条街的人前去观看。演出结束后,我听见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感慨:这辈子第一次看这种歌舞,看完之后彻夜难眠,心里久久平静不下来。时至今日,这句朴实直白的话,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年冬季都要往返武强进货,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商贩,也亲历过终身难忘的绝境。有一年寒冬,大雪纷飞,天地白茫茫一片。我在武强年画社购好手里仅有的四五捆年画,忙活数日,到头来身上一分回家的盘缠都没有。身处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大雪封路,身无分文,那种无助感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万幸年画厂里的工作人员心善,看我一个南方人可怜,主动安排厂里的拖拉机,顺路送我前往衡水火车站坐车返乡。我本就格外怕冷,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寒风刺骨,冻得浑身僵硬。好心人找来一床破旧的棉被,盖在我的身上。一路风雪飘摇,漫天落雪层层覆盖在棉被之上,我蜷缩在拖拉机车厢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差一点就没能熬过那个冰冷的冬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经常奔走在这条经商路上,往返南北,我常搭乘武昌往返北京的38次直快列车,这趟车途经石家庄,跑的次数多了,车上的列车员、列车长都和我熟识。有一回在石家庄处理完货物,我身上只剩下仅有的十块钱,只好拜托一位同乡,帮我把行李扛上天桥,送上这趟列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刚踏上车,连日奔波加上身无分文,我整个人彻底垮了。当时车厢里人满为患,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我没钱买票,也没有座位,索性直接躺在车厢走廊的厕所门口。来来往往的旅客从我身边经过,我就像路边一块石头,被人来回踩踏,模样和街边乞丐别无二致。好在列车长认得我,知晓我是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心生怜悯,并没有严格查票,就这样任由我躺在地上。一路颠簸,我心心念念只有一个念头:我家在湖北京广线上的花园站,只想平安回到家中。 那一段狼狈又心酸的旅程,时隔多年,每一个细节我都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十年冬日奔波,我的年画生意慢慢做大、逐步稳定。攒下些许积蓄后,我便租下了当年老二中的一间一二十平米左右的小门面。楼下摆放书籍年画对外售卖,屋内搭建简易阁楼,靠一把梯子上下攀爬,夜晚就蜷缩在阁楼里过夜。小店夏天闷热难耐,冬天四面透风,夏热冬寒,根本算不上人过的日子,但我毫无怨言,只知道踏实苦干才有出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半辈子风雨兼程,从扛锄头种田、挑担子叫卖,到千里风雪贩卖年画,熬过饥寒、受过委屈、直面绝境。我这一生用亲身经历悟出一个道理:世间所有的安稳幸福,从来都不是凭空等来、天上掉下来的。所有岁月静好,都是普通人咬牙硬扛、拼死打拼,一步步从苦水里面硬生生换回来、用命换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晚年安稳,衣食无忧。我时常回望过往,时刻告诫自己,也提醒身边人:别把平淡安稳当成理所当然。吃过人间万般苦,方能珍惜当下每一寸来之不易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