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端午节前后,故乡的空气里总浮动着麦子的甜香;微风拂过,麦田里就翻起一层层金色的麦浪。社员们在生产队长的带领下,全都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小麦抢收之中。</p><p class="ql-block">说它是抢收,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小麦收割正赶上芒种时节,故乡地处南北气流交汇地带,常会遭遇大风、暴雨或冰雹这类灾害天气。这些恶劣天气就像脾气暴躁的凶兽,随时能毁掉乡亲们一整年的盼头,因此人们把这个时节的抢收小麦叫作“虎口夺粮,龙口夺食”。</p><p class="ql-block">这里的“虎”指的是大风,狂风就像一头凶猛的猛虎,张牙舞爪要吞掉整片麦田;“龙”则指暴雨、冰雹这类灾害,暴雨冰雹就像一条条恶龙,在天空中肆意横虐。</p><p class="ql-block">如果这时遇上灾害,小麦没法及时收割脱粒,还会出现倒伏、落粒、穗上发芽、场院霉烂等问题,直接导致小麦严重减产,甚至颗粒无收,乡亲们大半年的辛苦劳作就会付诸东流。因此社员们全都起早贪黑泡在地里抢收,脸上刻着浓浓的疲惫,眼神里却透着实打实的坚定,拼尽全力争取颗粒归仓,把损失降到最低。</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社员们就赶到了待收割的麦地,队长走在队伍最前头,他的身影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峰,给所有人都添了底气与力量。社员们顺着田垄在地里斜向散开,各自半蹲着收割眼前的四五行小麦,整支队伍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顺着麦田缓缓向前推进。</p><p class="ql-block">只见社员们先把重心移到左腿,右腿弯曲下蹲,左手挽起一束麦子,右手攥着镰刀快速割向麦根,“唰——”的一声,一大把麦子应声倒下,顺势就被夹在了腰和左大腿之间。接着左脚上步,重心移到右腿,左腿弯曲下蹲,就这么两腿半蹲着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浸着辛苦。</p><p class="ql-block">等腰和大腿间夹的麦子攒得多了,就割下一小束麦子,把麦穗往地上一磕,在麦穗下方拧出一个结,再把麦束从中间分开铺平在地上,让结朝上,一个“麦腰”就打好了。随后把夹着的麦子摆上去,用麦结牢牢卡住,抓起麦腰的两头用力交叉拧紧,再把其中一股别进麦腰里,整束麦子就被结结实实地捆好,成了一个麦个子。</p><p class="ql-block">割麦子是件讲究技术的活儿,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才能做得行云流水。他们割麦的动作舒展流畅,就像在麦田里跳一段从容优美的舞蹈。</p><p class="ql-block">紧张的麦收队伍里,也有我这个新手的身影。我第一次跟着生产队割麦子,是初中放麦假的时候。刚开始我既不会蹲着割,也不会打麦腰,只能一直弓着腰,像只笨拙的小虾米,割一把就往地上放一把,不光累得腰酸腿疼,速度还特别慢,没一会儿就被社员们远远甩在了后头。</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们熟练利落的动作,心里既羡慕又着急。后来哥哥手把手教我,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一步步耐心指导每个动作。我慢慢摸准了割麦的要领,速度也渐渐提了上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刚学会飞翔的小鸟,满心都是欢喜。</p><p class="ql-block">夏日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像是要把世间万物都烤化。没割多久,社员们的额头就挂满了汗珠,那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顺着脸颊往下滚。要是之前给麦子打药不及时,生了红蜘蛛,麦秸上的黑灰就会一阵接一阵扑到脸上,汗水混着黑灰,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牙齿是白的,模样活像一个个憨厚的小黑人。麦芒上带着倒刺,不小心碰到胳膊或是脸,汗水一浸,又疼又痒,那滋味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咬。所以哪怕天气酷热,社员们还是会穿着厚衣服,或是在胳膊上套好套袖,就像给自己披了一层防护铠甲。长时间的劳作让社员们浑身酸痛疲惫,为了抢农时,每天早饭和午饭,队长都会安排专人挨家挨户收齐,直接送到收麦的田间地头。</p><p class="ql-block">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先拍一拍满是泥土麦芒的手,再用袄袖或是衣襟擦去脸上混着黑灰的汗水,随后就围坐在地头上,就着提前备好的咸鱼、清炒的咸菜丝,津津有味地吃起平日里不常吃的饽饽或是豆蛋子,那满足的神情,仿佛正品尝着世间顶好的美味。众人顾不得连日劳累,大家哪怕端着碗吃饭,也不忘互相打趣说笑,欢声笑语悠悠飘在麦田里,爽朗的笑声就像一曲欢快的乐章,吹散了整日劳作积下的满身疲惫。吃过饭,困累的人往地上一躺,眯起眼睛歇上片刻,没一会儿就有不少人轻轻打起了鼾,均匀的鼾声如同温柔的摇篮曲,伴着他们坠入短暂的梦乡。短暂休整过后,不少社员还会趁着空闲拿出磨石,把镰刀再细细打磨一遍。</p><p class="ql-block">老话说得好:“人巧不如家什妙”“磨刀不误砍柴工”,想要割麦子省力气,镰刀够不够锋利才是关键。要是镰刀钝了,割的时候免不了要连根拔起,不光费力,还耽误收割进度。磨快的镰刀割起麦子来,只听见“刷刷”的轻响,那声音就像一首悦耳的歌谣,悠悠飘荡在麦田间。因此有经验的社员都会提前在篓里备好磨石和清水,一得空就拿出来磨镰刀,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随着生产队长一声吆喝:“唉,起来干活喽!”那声音就像清晨敲响的钟声,唤醒了休憩的人们。大家立刻抖擞起精神,像一群干劲十足的战士,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割麦劳作中。身影在麦浪里往来穿梭,那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美丽画卷啊!</p><p class="ql-block">如今,故乡的麦田里早已不见了人工割麦的身影,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取代了镰刀的“唰唰”声,抢收小麦的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p><p class="ql-block">但每当麦香飘起的时节,我总会想起当年那片金黄色的麦田,想起社员们黝黑的脸庞、坚定的眼神,还有地头混着麦香的欢声笑语。那是一段浸着汗水与希望的岁月,是故乡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它时刻提醒着我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也让我永远感念那份在土地上并肩奋斗的温暖与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