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诗词者，境界为本，余为末

公木(松)

——读王国维《人间词话》“境界”之析

胡乱折翻王国维之《人间词话》，其评誉古诗词家之词，以“境界”论慨之者好多处。因本人不甚通这些论鉴理论，所以大都以译文释之，算是一知半解吧！本人想择其几处之以境界为基本的评鉴为例，认识一下境界与其相关评鉴之词之关系，并尽量找些相关名人名词名句为证，以为个人品读之得，不知妥否？本人想探讨如下几个条目:境界是本，何为末；境界有大小而无高下；借人境界之前提；营造境界之方式等，并直接引实例以证，看是否有所得。

其一:境界是本，何为末？



这是王国维的论断，境界是本，气质，格律，神韵都是末。我还补充几条，辞藻，构建技艺，外显气象等，也都是末。

所谓境界是本，即是人之切身体验，人格胸襟，真切感受的存在整体。它反映到词中即是意境，这就是词之本。

所谓末，即是词之意境(人之境界)的构建方式(如格律规范，遣辞造句)，反映出来的词之外观(气质，神韵，气象)。一句话，这些末就是为本的筑立而施加的技艺与涂饰的外表。比如“西风夕照，汉家陵阙”曾评为李白词气象之绝顶，这不就是这八个字(含构成技艺与涂抹外表)给人的宇宙级的形象(历史变迁)么。可若是李白本人没有这深远之感悟(境界)能营造出这般气象么？所以境界是本。其余皆是末！

其二:境界有大小，但无高下优劣之分

境界有大小之分，这段评语中举了两组诗句为例，对应小境界与大境界，但只要出自诗词家之本人之真情实感，即是合理的意境存在，无高下优劣之分。比如杜甫在《水槛遣心》中写澄江之萧瑟中有“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不就是他避难澄江的寂寥之感么？个人忧怨之境，小境。而后例是杜甫《后出塞五首》中的“落日照大旗，…”即是家国情怀，大境界。后两例都是秦观的风月小境与仕遇苍茫之大境。均是恰当的境界表达。

其三:本真末巧境俏，本伪末工境劣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举了生动的两例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实出矣。此即两实本巧末真境之二例。宋祁想用《玉楼春》写自己春兴之乐(本实)，即巧借景物红杏一“闹”(不就是遣辞之艺)就达到了春意之乐么！？而张先因病不能赴府宴之愁(本实)，亦着夜寂云遮月是花影所“弄”(也是遣辞之艺)也达到效果了么？我想举两类实例，以证“本真末巧境俏，本伪末工境劣”如下。

1).真本大境(家国沧桑，悲壮超脱)

李煜:亡国之君，悲催凄凉。用“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自然物象高格置境。

苏轼:宦海沉浮而旷达。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至气象雄浑。

杜甫:老病国难之忧。用“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时空之萧瑟成境

辛弃疾:英雄不失报国之志。用“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而矢壮志豪情。

2).真本小境界(一己风月，闲情孤意，不俗)

晏几道:怀别离痴情。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而以物象寄相思。

秦观:贬迁羁绊之苦。用“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而诉物我相融之哀。

陶渊明:淡白守真之意。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成物我两忘之纯朴。

韦应物:心寂空灵。用“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而寄己志之清。

3).虚置伪大境:

李梦阳:无军旅戌边之历，无官场济世之志。但用“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韬箭射天狼”以拟个人之虚彰之志。

4).虚置伪小境:

温庭筠:虚无情态之寄。用“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之辞藻堆砌，韵律格调顶级只示文字之美而无境美。

吴文英:终身布衣，好于词工雕琢。用“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以示炼字之工，意象雕异，有人评之为“如七宝楼台，拆开不成片”。

由如上之例，可见无论你之雕艺如何精致，若无本己真情实意，是无法营造出诗词之真意境的。但确有真意境，不用太多末工亦可成真切之境。

下面列入古人借前人境界而喻个人境界之真假。

其四:借前人之境可拟个人之境么？

王国维有断语云:“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他在举例说用借代方式置个人之境界之戒。他说周邦彦把这两句化用入词中，白朴把它化入曲中。这是用古人境界来创造个人之意境。但若是你自己本就无境界，无论怎样借代古人之境界也是不会成功的。这里他似乎不是反对借代，而是借代必有自身之本，否则借代是无效的。本人举正反几例以证此论。

1).成功借代古人之境为己用，是因自己有真境融入

辛弃疾:是南宋不失报国之志，到老亦念北伐，但英雄迟暮，终遗恨。他是用典或借典最多的词人，如在《永遇乐》中即借孙权，刘裕，廉颇等人之古境自喻: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你看他引借的这些人物之典故，是不是符合自身之历之志之境界？这不就借代天成我用了，完全切合他本人之境界！

苏轼:自怀济世之才，且胸襟旷达，自有雄境。他借孙权射虎之典:亲射虎，看孙郎！是不是真性承接！？

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是借用宋玉失意之悲境。但杜甫借代，不是仅喻老病悲秋，还有家国情怀之忧，这即是化旧境为新境

2).借代失败，是因本己无境相承

吴文英:南宋布衣词人，应当说此人在词界并非虚名，但终生布衣，亦无家国之境。只是在词格，音韵，词牌上有出，并无惊世显境之作。但其大量堆砌典故不少，大都无置境之工。如在《八声甘州》中，就挪入了吴越之争之境，夫差西施之典: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可这些故事与他本人毫无关联，故只存典故游离，情感空泛，炫学而己！

回顾此文之议，所谓境界之成功与否，可否归纳如下。

其一:核心理论是境界为本，其余均为末。有真的正向之境意存在，不一定有大肆雕琢之艺(情感，格调，音韵，言辞，气象)亦可写出真切意境之作。若是本无真境，既使玩转所有技艺，亦无可琢出真境，则本无而末即空壳。

其二:境界有大小之别，但无高下之分。是本怀真境，则小境可至真而千古，若本伪或无，则所制大境依然虚无糟粕。

其三:借境必先有自之真境。自有真境，则化古为我，今古相融而真。若假古典堆砌想刻意作划，则必是伪作，遗患愚人！

如下一些书中条文亦是与境界有关联的，如有境界之词是上档的，又造境与写境之别，又有我之境界与无我之境界之界定，还有有境与无境之论等，因所议要论已由前文析出，而此下一些即不析即明，故不再议，即留作辅境界之资参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