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迁徙的旧书

牟飞（怪胶牟）

几间老屋租出去了，

我驮着书，往光里走。

斜阳斜斜地切进窗棂，

纸页泛黄，微颤，

薄如一句未落笔的叮咛——

一触即散，却沉甸甸压着胸口，

仿佛整段光阴，都蜷在纸隙之间，静待启封。

退伍那年，从汲县启程，

肩上扛的不是行囊，

是整座少年的书房。

书脊硌着锁骨，

像一道未结痂的印，

也像一句押了韵的诺言，

在肩头低语，在血脉里回响，

迟迟不肯落款，却早已刻入年轮。

后来到利川，再溯清江而上，

请来一位壮年挑夫，

扁担弯成弓，竹筐轻晃，

书页相碰，窸窣如低语，

又似轻轻合上一扇门——

门里是琅琅书声，门外是层叠山影；

一步一颤，一步一程，

书与人，在蜿蜒中彼此认领。

如今他近九十，步履如秋枝承霜；

我的书也老了，

边角卷曲如倦鸟收翼，

纸面浮着淡痕，是岁月在呼吸，

鼠齿啃出的月牙，

是时光悄悄咬下的一小口苍凉。

我抚过书脊，

也抚过鬓边霜色、额上沟壑，

才忽然懂得：

人与书，在光阴深处早已同频——

我有居所，你必有安身处！

多少次迁徙，始终不离不弃，

我视你为初恋，

一同泛黄，一同变脆，

一同在寂静里，

把一生，读成一页微光。

那本摊开的《普希金文集》，

布面浅棕，旧得温厚，

封面上的他沉思着，

手写签名已晕开，

像一句未写完的诺言；

封底的他姿态优雅，

墨字“普希金文集”沉静如初，

底下“时代出版”四字，

轻得几乎被岁月抹去。

我翻动书页，

指腹蹭过污渍与磨损的边沿，

像蹭过自己某段，

被反复摩挲的青春。

那些字句未曾褪色，

只是被我的目光一遍遍读旧，

读软，读薄，

读成呼吸的一部分。

原来最深的迁徙，

不是从汲县到利川，

也不是从老屋到新居，

而是人与书，

在时间里彼此认领——

他写诗时年轻，我读诗时还轻；

他谢幕时苍老，我合卷时已白头。

二百多斤的重量，

时值三百余元，

相当我当兵三年的津贴。

可有些东西，从来不能称重，

比如一页微光，比如半生未寄的回音。

一页微光，照见半生——

照见我如何驮着整座书房，

在人间迁徙，

把漂泊，走成归途。

曾经在书籍封底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