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笔者花艺</i></p> <p class="ql-block"> 对母亲,一清长时间内解不开心头的死结,那就是18岁高中期间的日记风波。 这个偶然事件,埋下插队中自暴自弃的知青悲剧,差点儿毁了前途。因此,她在大半生中难以释然。</p><p class="ql-block"> 母亲性格急躁脾气火爆,动辄大发雷霆,为不太中听的话或微不足道的事。在一起生活,身边仿佛有个随时轰然炸裂的火药筒,心有余悸地提防着。</p><p class="ql-block"> 人是多面体,多数情况下她热情爽朗,乐于助人,勤劳勇敢。文革动荡中,她坚定维护丈夫的安危和家庭安稳,与野蛮粗暴的造反者屡屡冲突,沧海横流,表现出大无畏的勇气。诚然,她不懂云诡波谲的政治,但凭良知行事,在阴晦岁月里便能守住常识底线,是风雨飘摇中家庭的顶梁柱。</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生性格要强,与人交往不太顺利,到老没处下几个朋友,自己也叹息没人缘。父亲打趣:好起来能把人热死,不好了能把人冻死,总在两个极端分分合合。待人接物有些苛刻,稍不如意便揪住不放,不念旧情不思整体,全盘否定恩断义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也是简单化思维,少了必要的自我审视,人无完人,包括自己,安能容不下半点差池?一味在他人身上苛求完美,实则跟自己过不去,吹毛求疵,失掉友情。读《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时,一清从女主特丽莎的成长背景中,品出审母情结,非常认同。</p><p class="ql-block"> 待步入晚年,心平气和,回想一生风浪,重估身边人事:那一代的父母工作繁忙,政治压力大,经济拮据家务劳累,思想意识被高度统一的社会准则左右,教育子女缺少耐心,在否定人性的集体氛围中,偏激极端,将正常心理现象视为不可容忍的洪水猛兽,由此引发儿女人生中的连环效应。</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到十六参军,读书不多,思考和处理问题有失周全,加上特定的社会模铸,如若一古脑推到个体头上,有失公允。一清不断地为母亲的跋扈任性开脱,挖掘主客观交互作用,极力放下与其相似的求全责备,尽量宽厚看待原生家庭恩威并施、利弊相随的正负影响。</p><p class="ql-block"> 与母亲发生争执时,她曾声泪俱下地控诉,现在人到中年了,你看我是个随便放荡的女人吗?十八岁,几行日记,就葬送了我的青春,冤不冤哪?母亲噤声,马上矢口否认,别赖给老娘,我从没见过你的日记。这是我刻骨铭心的噩梦,难道无中生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过,祸福相倚,就像十五岁挨批,发奋苦读三年,奠定扎实的学业根基。因插队风波独处,离群索居专注投入,成全了利于高考复习的封闭心态。少时扭曲心理下的轻率从事,影响到后来的择偶相处,自我贬低一味迁就,直到无法收拾的残局。感情不和的岁月里,长年攻读写作,转移精力寻找解脱,练出笔头功夫和不断提升思辩头脑,在不同工作岗位上驾轻就熟。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风景,只要不放弃。</p><p class="ql-block"> 后半生重读经典,教学科研,讲到歌德的诗剧《浮士德》,魔鬼与主人公善恶对立、相辅相成的关系是个难点,她常用一部国内的当代作品为例,说明苦难之于人生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男主作为市领导,与女记者有染。原本忠厚无能的结发妻子为了自保,苦学摄影。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抓拍丈夫的幽会场面,获得主动权,不仅保住妻子身份,此后变得精明强干,判若二人。丈夫不出轨,她的潜能或许一生没机会开发。</p><p class="ql-block"> 一清多次庆幸,不惑之年进入高校,主讲西方文学,得以深入研究经典名著,不单谋生,且汲取人生智慧,放长眼光开阔胸怀,最终走出生活困境和精神危机,豁达清明看待人间得失。</p><p class="ql-block"> 命运如此安排,是在逆水行舟的旅途中,给她一线喘息的空隙,一段沉淀的片刻,一个挣脱迷乱定神超越的转机。她也感谢自己,在山高水险的绝境中,不懈探索,找到柳暗花明的出口。大道至简,走出迷执,终归但求诸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决定性格?二者关系复杂,交互作用彼此影响。一生走来,换了多个职业单位,不管到哪儿、无论干什么都不顺,遂形成消极心态和人生观,别瞎折腾了,再努力都是白搭。而发小凌霄,则是另一种心态,只要努力,没有干不成的事。</p><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凌霄没有放弃理想追求,后在陕北经营煤矿,与打着招商旗号、实则鲸吞外商资产的地头蛇发生产权纠纷。对方串通当地黑势力和公权力,诬陷迫害,致使夫妇二人被关押半年。</p><p class="ql-block"> 出来后,凌霄顽强不屈地一次次上访申诉,材料递到各级政府部门,十多年下来,变卖房产,最终打赢官司,夺回矿权。一清帮着在网上呼应,用文字声援支持。有时她到西安办事,赶巧了便到宾馆作陪,为了人身安全。</p><p class="ql-block"> 对手下三滥地雇用蹩脚写手,划拉出二十万字的小说,丑化中伤对手,不知通过什么关系,竟在王府井新华书店一时名列畅销榜首。一清找来过目,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从主题、情节、人物和语言多个角度入手,言之有据展开批驳,抨击其结构混乱、细节漏洞、人物失真、立意含糊等诸多问题。粗制滥造的东西经不起推敲,随即一风吹了。</p><p class="ql-block"> 一清三番五次劝她息事宁人远走高飞,凌霄就像暴风雨中的海燕,千难万险不退缩,抛弃养尊处优的安稳生活,为了山区的孩子,捐助教学设施,助学资困,始终不渝完成夙愿,保持着清流品性。看到眼前昂然不惧的她,一清不时想起小时候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脱胎换骨变了个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同是发小,蕙心活成了另一种模样。2017年冬,一清在大洋彼岸,得知她罹患乳腺癌准备手术。已有两个同学经历过了,嘱其承受化疗痛苦。她大不咧咧,我这人皮实。过段日子才说,确实不好捱。</p><p class="ql-block"> 回国后,知其药物反应炽热难耐,一清在布匹市场挑选绵绸,为她赶做凉爽居家服,快递过去。父母后来腿脚不灵便,上下楼困难,2019年一清约女友到西安卖了房,随后飞去新疆看她,看伊犁野杏花。</p><p class="ql-block"> 两口子到机场来接,送到尚未住过的新房,事无巨细安排妥贴。先后去伊犁和天池,回来晚了,蕙心做好饭等着。无意提及小时的吃食,其家人到郊外采摘,老母亲也惊动了,下厨亲手做榆钱饭。女友告诫:这家人太好了,不可乱说话。</p><p class="ql-block"> 带去老母亲家,眼见八十多岁的老人把日子过得叹为观止:窗明几净,鲜花盛开,鞋柜里一双双绣花串珠拖鞋,都是老人亲力亲为。一清说起奶奶走后,再无棉布鞋垫,老人亲手纳制两双十字绣的,还送了紫红珠绣拖鞋。她珍惜地穿洗,感念不已。</p><p class="ql-block"> 二人相见不易,一清感慨:情谊深浅,与时间长短没关系,七岁看老,三十再遇,六十重逢,还是那个人,亲切随意,踏实温暖。岁数大了难交新友,发小故交一起度过纯真童年,知根知底。通讯录存留到老的名字,多是性情相投,人以群分。</p><p class="ql-block"> 爱情和友情一样,不是经营出来的,而是筛选,选错了再经营也是白搭。天长地久的关系维持,基于心灵人格的相近。蕙心后来病情转移,再次手术化疗,一清劝其保重身体。大病初愈,她就帮忙带孙子,说儿媳上班也辛苦,一如对母亲多年的陪伴照顾。</p><p class="ql-block"> 在家里身为女儿、妻子、母亲、奶奶,在外作为学生、知青、干部、领导,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是其一贯的做人底色。这样的人终生为友,当然没得说,一清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学同窗婉怡是携手共渡苦海的闺蜜。毕业十多年,一清遭遇情感危机才倾诉心事,两人关系迅速升温,成为无话不说的知音。她不仅给予精神鼓舞,尽其所能伸手援助,热忱友爱雪中送炭。一样遭受爱情背叛家庭破裂的打击,她让一清相信“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不止是诗。</p><p class="ql-block"> 当年吴卓群曾去广州,对几个同学贬低一清为人怪僻,标榜只有自己能够包容,以勿扰他人家庭的说辞,阻拦大家接纳安慰妻子。婉怡一如既往,我不能看着她孤苦无依走投无路。多年后一清得知,不胜感激,想送几件衣服,她坚辞不收。</p><p class="ql-block"> 1994年,为了女儿前途和爹妈心愿,婉怡移居澳洲,放弃省文联的副高职称,从头开始。一清劝道:辛勤耕耘,到了收获季节,却撂下一地果实,又去垦荒播种,值么?她一意孤行,从此远隔天涯。有同学去玩,说她一天打三份工,累得带姐们进了超市,自己坐在门口打盹。</p><p class="ql-block"> 后来从事大牌保健品直销,一清纳闷:原先研究鲁迅的人,如何经商?她说出秘诀:能赚一百只取九十,友人二三;只取八十,交友一群;只取六七十,朋友遍天下。哪是经商,分明是做人之道,一清相信,依其一贯的为人行事,绝非说说而已。</p><p class="ql-block"> 助人为乐惯了,有同学住院治疗,她一下飞机二话不说,陪护半月。一清由衷赞赏,她轻描淡写,倒头就睡,换个地方睡觉罢了。善解人意,从不张扬自己的付出,生怕给人压力。</p><p class="ql-block"> 自个儿遇事则守口如瓶,都六七十岁了,烦劳大家于心不安,只因远隔重洋,才知会一清。闺蜜不以为然,这样就不近人情了吧?提笔撰文,道出她交通事故脚踝骨折的意外,广而告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小惯于独处的一清,有心事从不跟粗线条的母亲提起,既给不出有益的建议,又担心她不当回事,转头公之于众,宁可找女友絮叨细碎的女人心思。可以说,在女儿的心理成长过程中,母亲是缺席的。</p><p class="ql-block"> 后半生陷入四面楚歌,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在孤独处境和伤痕累累的劫难中,更加体会到友情的珍贵难得,否则成天沉浸在“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锥痛中,痛不欲生无路可走,差点儿沦为无可救药的酒鬼,可能早早了却惨淡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