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访驻地札记

苦口药

——献给探访过和怀念着部队驻地的战友们

在齐齐哈尔南站，随着D512次动车的旅客们刚进站台，老兵王占民就急匆匆找到03车列车员：“我是05车的票，和03车02A座的大庆乘客同行，让我先坐在他的位置等他一会儿可以吗？”乘务员看他是一位老人出行，理解他的结伴心里，也就答应了。

王占民坐上了大庆老战友刘景才的座位，就给他挂通了手机：“我坐在你的座位上等你呢。”他在请老战友放心，自己心里也踏实了。

　　重返当年服役奉献青春的地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看到信息，王占民就积极报名参加。毕竟年过七十的人了，家里难免放心不下，担心出门多有不便。老伴儿嘱咐：“会战友，染一染头发，是对大家的尊重。我给你多取些现金，要和大家好好乐呵乐呵，钱不够我再给你打卡。”女儿也给出招：“你要尽快找到老伙伴儿们，上火车之前就联系乘务员，直接坐在发起人的位置上，是最可靠的。”还别说，女儿这招还真管用。刘景才和蔡树云在大庆东站一进车厢，就看见油黑头发的老帅哥在频频招手。三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激动的心，跳动不已，当年都是以命相交，情胜手足的战友，古稀重逢，弥足珍贵。

老战友结伴儿探访驻地，应该是多少复员老兵由来已久的盼头。但是，总会因为各种原因，琐事羁绊，文齐武不齐，难以成行。

这次大庆战友刘景才，发起倡议立刻行动。也发生了报过名之后，临行又退出的。筹备之初，都感觉很欣喜，积极报名。一经确定日期后，有人却发现和自己原来的旅游计划存在冲突，只好放弃；还有突然需要与亲家替换看孩儿，只得取消；又有临时身体不适，需要调理，在打吊瓶，无法勉强；更有本身正在外地旅游，报名时没想到启程这么早，分身乏术，错过时机，留下了遗憾。

刘景才和蔡树云也在早早做着准备，D512动车不在大庆西站停车，他俩就先买票坐一站地，再到东站去换乘。

　　铁路建设速度变化惊人，几年功夫，几乎所有的城市，都不止一个火车站。大庆市也有了大庆西、大庆东，把原来的“让胡路、龙凤”都排挤得出了轨。可惜了“让胡路”那满含着的民族特色，也可惜了“龙凤”那个寓意高雅的天然吉利。王占民不舍刚刚见面的亲热，便站在战友身边共同等待哈尔滨站上来的张德生。

　　张德生从秦皇岛来肇东市探亲，听说探访当兵时候的老驻地，毅然报名，D512动车不在肇东停车，他便起个大早，在肇东站上车去哈尔滨换乘D512。一列D512牵动多位老兵的心，大家纷纷倒短来聚齐，就是因为它能直达战友们心中的圣地——吉林省延吉市。

D512到了哈尔滨，黑龙江约好的四位老战友全部聚齐。看看他们的年龄：现染黑发的王占民74，满头白发的刘景才77，头发稀疏的蔡树云78，几乎光头的张德生79岁。个个都是不用出示身份证，一眼就可辨别出来是古稀耄耋的老人。

如今的社会风气，被那些自媒体视频们引领得满满的正能量。周边的人看到老战友们不忍分离的亲热劲儿，都纷纷主动提出和几位老人调换了位置，四位老战友得以惬意落座。窗外的田野、大树、电线杆飞速向后退去，车内老战友们坐地前行中，悄声细语地诉说着几十年来各自的经历。

　　动车蹭蹭跑得快，听不到长鸣看不到冒烟，老兵探访故地，一路由北向南直奔延边。与坐在火车上四位激动前行的同时，由南向北自驾同行的还有四位，也正在风驰电掣地由南向北扑向延吉市。

驾车的一大一小老哥俩，本来小弟蔡斌计划从大连乘动车而行，在沟通中，却被当年器材股老战友张久凌热情拉进鞍山自驾行列。既可以早早见面共叙衷肠，还能免去一个人的孤单，也能两个人轮换驾驶减轻疲劳。

　　车里坐着的白俊宽，脑子里翻腾着当年为部队基建结出的硕果，曾经学会的一首首婉转优美的朝鲜族歌曲也不断地涌上喉头。当年的司药刘琦录，念念不忘自己呆过的除了大部队的老头沟，还有新兵时候坚守二年的延吉市东机场。那里有日本统治时期修建的战斗机库，被我们部队当做军需零头仓库，刘琦录、刘景才都先后在那里任过保管员，昔日情景一幕幕浮现脑海。

老部队是一支成分搭配很完美的队伍，庞大的机关，以干部为主有70多人；精干的连队，以士兵最多也是70多人；作坊式的修理所，以女职工为主要成分的还是70多人。

200多人的部队，多年来流血流汗团结奋战奉献青春，谱写着一曲曲保障部队的胜利凯歌，也在完成使命的同时结成兄弟姊妹般的深厚情谊。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按服役制度规定，每年的新兵来老兵走，让战友们成批的分散到祖国各地。多年下来，修理所的女工们却成了部队的留守老人。有了她们，老兵访驻地还就成了奔头，她们都非常珍视昔日的宝贵情谊，当仁不让的做起了东道主。这次听说又有当年战友来访，就都放下手头事情，调理好身体，准备迎接。

　　蔡顺姬，已经是与老战友们年龄相仿的老太太了，年轻的时候嫁给了友邻部队一位军官，几十年里，不论娘家部队还是婆家部队的老兵回来，只要她知道了，必须全包接待。这次她又提前定下就餐酒店，既有朝鲜族特色的美食和米酒，还有朝鲜歌手演唱延边歌曲。

2026年5月27日，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下午三点多钟，南下的，北上的战友们终于齐聚延吉市，50多年的重逢，让这些满头白发微微颤抖，满脸菊花欣然绽放，一双双有力的大手交叉紧握，口口声声都是：“你还是老样子，”“你也没有啥变化。”嘴上说的是没变化，那是头脑回忆的都是对战友们当年的熟悉，其实忽略了连脚下乘电梯攀爬的韩城饭店，都是在当年平房的原址上长起来的高楼。

　　蔡顺姬把大家领进虚席以待宽敞明亮的大单间，酒菜之外，每人一碗荞面冷面，狼吞虎咽起来的人们齐声赞叹：“又尝到了当年的老味道，”“我们又回来了！”实在太感谢蔡顺姬了！不是钢铁般的友谊，何来大海一样的深情。夜深了，酒话还在喃喃不已，50多年的喜相逢，频频举杯，醉卧含笑，终于实现了探访故地的初心。

次日，大家急切的直奔40公里外老头沟当年部队驻地。为了回来时能接上在那里伺弄园田的秦凤芝，北方的战友们特意租了一台七座商务车，由老战友蔡斌代驾。有照真好，年龄小就是本钱，感情深确是纽带。有驾龄还是租车交接的优势，那些跑远跑近，油多油少，有无划痕，还真是必须谨慎精心的法律行为呢。

　　秦凤芝，与蔡顺姬同龄，也是同时参加工作，在部队修理所的器材养护班当了一辈子班长。部队就是那样，驻地偏远，学校简陋，提干的军官都是奉献了青春，献子孙。修理所的所长是一位连职军人，两位职工排长和各位班长就都只能是盘着的龙，卧着的虎。

秦班长像蔡顺姬一样，对部队深有感情，对战友更有爱心。听说战友们来，记错了时间，提前一天跑去接站，等了一个多小时，赶上雨前降温，冻得直打嘚瑟，失落而归。没有亲人一样的情谊，怎么能有老太太冷风冒雨去接站。

　　过了老头沟，离开高速路，汽车开始颠簸前行，好在车行多远，都有部队当年崔股长大儿子崔洪延给带路，老兵们顺利的来到了昔日装卸火车皮的站台。那时的老站台正在向老兵们招手，新站台也带着暂设之类的建筑，在那里充当着电灯泡。

崔洪延，老兵们服役期间，他和小伙伴们才12、3岁，日月如梭，瞬间织就了满头白发，让少年也变成了退休多年的古稀老人。听说老兵们来了，尽管身体不适，还是带着药品连续陪伴两天，负责带路，热心拍摄。

　　到了站台，人们的心激情奔放，放弃坐车，便步前行。

　　有人寻找当年的龙水坪，那里的老乡非常拥军，珍宝岛战役期间，常常来支援军队收发战斗物资。相机拉近望见了村民们屋顶上闪亮的铁皮瓦。

　　有人辨认出589的二工地，荒草丛生，淹没了军费开支的陈旧建筑。

　　一公里后，来到了自己部队当年修理所的大门前。黑黑的铸铁大门，一挂铁将军无情的阻挡着老兵们的脚步，向左一溜高墙，向右一带墙高，沿着山坡爬上去，五、六百米可以到达老营区。不要说老兵们没那体力，深受感动的老天，也穿着厚厚的彤云凑过来不停地流泪。天气在不停地催促，大家便纷纷在唯一能见到的大门前合影留念。

踏上了驻地，老兵们已经很满足了，站台，是我们当年扛包站岗流血流汗的地方；大门，保存着我们当年轮换站岗的哨位。只要是老部队的一草一木一建筑，都是我们当年怀念家乡的伙伴；只要是老部队的一山一水一石头，都是复员老兵心中最美的地方。

看到以往有战友来访，得以部队引荐，进入营区现场忆旧，固然为他们高兴。还有老人回营竟然拥抱了亲人当年种植的劲松，也为他们感到激动。想想自己今天，漫步当年的站台路，留影部队当年的大门前，也深深地感到了切实的宽慰，实现了大半生的期待和愿望。

探访老兵大合影

一行九人大合影

鞍山战友合影

齐齐哈尔战友合影

大庆战友合影

器材股战友合影

军需股战友大合影

东机场战友合影

　　原路返回，在老头沟镇接上老班长秦凤芝，回到延吉市。早有蔡顺姬和新邀请来的老职工，当年二班的都桂仙和女兵田亚萍等候在酒店。田雅萍是友邻部队首长家的孩子，新兵入伍来到老部队，年迈在延吉市扎了根。虽然未曾谋面，却是战友情结，让她们移动老身前来欢聚。必须承认，战友情永远胜过兄弟情。古往今来，刀光剑影的厮杀，战火纷飞的疆场，从来是战友相互并肩拼搏的多，兄弟姊妹在场的少。

延边复员分散在祖国各地的老兵们，都会有一颗永不消失地情结。屋乌推爱的是永远念念不忘的延边苹果梨、朝鲜族酸辣菜、朝鲜族特色冷面……感谢高科技时代，平时还能网络淘来某个季节的单一品种，独自小酌怀怀旧。

　　但是，终究不会有今天蔡顺姬给你来的特色美食大聚会，满桌的红烧明太鱼、江米丸子、五彩拉皮、凉拌橡子冻、江米鸡、紫菜卷沙参、辣白菜、辣炒米糕、韩式酱四样、米酒、茅台、百威……都是延边朝鲜族特色的肉山酒海。

座位上品尝蔡顺姬的大作，活跃的气氛跃然荧屏，深有感触。老兵留恋故地军营是一个普遍的话题，付诸行动的能有几位？回到驻地，还有这么多当年老友盛情陪伴的又有谁人？

　　席间朝鲜美女演唱胜情之处，也有热情邀请老人们下场互动的情节。但是还是歌手退场后，蔡树云的悠扬高亢，白俊宽的朝鲜民族风味儿，将气氛推上了群情振奋的巅峰，带动得各位老战友们齐声吼出了年轻时的战斗力。直接把满胸豪情装回了房间，带进了梦乡。

　　两天里的早早晚晚，人们抓紧一切个人时间，走进大街，穿行市场，尽情的扑捉当年的记忆，领略现实的新变化。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每一点滴，都是那时候老兵们想家的外乡。复员至今的50多年里，又都是老兵们常常对人炫耀的第二故乡。

老战友刘琦录，还是念念不忘的去东机场走了一遭。不管它千变万化，一定要躬亲体察个究竟。往返七、八公里，手机记录了经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位老者告诉我，‘这个加油站就是在原来的东机场跑道上建起来的。’”

无巧不成书，结果这个加油站所属的油库，便是蔡顺姬先生转业后曾经任过主任的单位。原来的第二故乡，还真有了乡亲关系。

　　白发聚首，满怀激动，满怀不舍，“好好保重！”“下次再见！”“苹果梨成熟的时候再来！”紧握着的手不忍松开。几天里一步步行程，一场场聚会，一声声心语，一支支老歌全部装进了相机，牢记在脑海，她们必将被一遍遍重放，永远传播。但是，再真实的影像，也永远比不上热情洋溢的聚会宴席。

尽管深恋不舍，还是被无情的动车和自驾拉着离开了延吉市，一切又将成为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