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编者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本期《马兰文艺》刊载两篇文章,一写大漠深处,一写黑土地之上,看似相隔万里,实则一脉相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漠水贵如金》(作者:余建)以亲历者口述为据,将罗布泊核试验基地那段"洗脸水蒸馒头"的往事,从尘封的岁月中打捞出来。年降水量仅十六毫米,蒸发量却高达三千六百毫米——这组数字背后,是一代马兰人用血肉之躯丈量出的生存极限。一盆清水,洗脸、擦身、洗脚,最后沉淀为蒸馒头的水。这不是关于卫生的讨论,而是关于"活下去、完成任务"的朴素信念。张振国、朱明义两位老兵的讲述,语调平和如叙家常,却让那段岁月愈发沉重。彭加木消失在荒漠中的背影,与战士们轮流前往咸水河取水的足迹,共同构成了罗布泊最悲壮也最坚韧的图景。戈壁之水贵过黄金,而比黄金更珍贵的,是那一颗颗"重于山河"的老兵之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一扑是英雄的本能》(作者:刘静涛)则将目光投向退役之后。王少文,一名从马兰核试验场复员回乡的战士,在民兵训练场上,面对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以血肉之躯扑向战友。这一扑,没有防护手套,没有厚重铠甲,有的只是"将生的希望留给他人,将死的危险留给自己"的本能。从王杰到王少文,从炸药包到手榴弹,不同的年代,同样的抉择。英雄从来不是铜头铁臂,只是在危难降临的瞬间,选择了最决绝的姿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篇文章,一则写"守",一则写"扑";一则写漫长的坚守,一则写刹那的迸发。然而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命题:何为马兰精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马兰精神,是罗布泊沙暴中断水数日时,那一盆洗脸水的循环往复;是通榆县训练场上,那一扑之间超越生死的勇毅。它不在豪言壮语里,而在张振国"这辈子最踏实、最无悔"的淡然中,在王少文强忍剧痛却询问战友"你没事吧"的温厚里。这些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青年,将最好的年华埋进黄沙、撒向黑土,许多人的姓名湮没于岁月,故事深藏于沙海。但他们以平凡身躯扛起的家国重任,早已成为民族脊梁中最沉默也最坚硬的部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本期专刊刊载此文,正是为了让这些被风沙掩埋的声音重新回响。朱明义老人说:"只盼如今的年轻人,能知晓昔日的艰苦。懂得过往,才会倍加珍惜当下。"这既是老兵的嘱托,也是《马兰文艺》的初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风沙渐息,岁月流转。愿这一盆清水、一锅馒头、一次舍身的扑跃,能够穿越时光,抵达今天的读者心中。因为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照着一个时代纯粹而坚韧的灵魂;每一次奋不顾身的抉择中,都矗立着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谨以此期,致敬所有沉默的坚守者与刹那间的英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 《马兰文艺》编委会</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大漠水贵如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8px;">——马兰人洗脸水蒸馒头的艰苦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余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纵观民族漫漫征途,每一段辉煌背后,都伴随着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磨砺。红军长征途中,将士们啃食野草树皮、煮皮带充饥;在抗美援朝的上甘岭战役中,战士们陷入了极度缺水的绝境。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用尿液解渴。官兵们怀着悲壮的心情,将这特殊的水称作“光荣茶”。国防部官网记载,96岁老兵高晋文曾回忆:“战士们渴得舌头打弯、嗓子冒烟,只能喝尿,一口、半口、抿一抿,到后来连这点水也无从寻觅。”秦基伟将军回忆录、《抗美援朝战争史》及战地记者高亚雄的亲历文字,均印证了这段绝境求生的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而在更为辽远、荒寂的罗布泊大漠,水,便是维系生命的根本。这里年降水量仅十六毫米,蒸发量却高达三千六百毫米,极端干旱是此地不变的常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1980年,科学家彭加木带队在罗布泊进行科考,全队陷入严重缺水的绝境。为了不中断任务、不给国家添负担,他独自走进茫茫戈壁寻找水源,最终消失在荒漠之中,再也没有回来。他用生命诠释了,在这片缺水的土地上,对水的渴望,从来都不只是求生本能,更是一种使命与担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坚守在罗布泊核试验场的官兵们,一旦遭遇持续沙暴,送水车数日无法通行,便陷入断水困境。万般无奈之下,大家只得用洗脸水蒸馒头充饥。这段往事并非坊间传闻,1984年《瞭望》杂志《真正的人民英雄——我国核试验基地见闻之三》一文已有明确记载:战士们轮流前往咸水河取水,一盆水先用来洗脸,再擦身,最后洗脚。一日,某连战士施工归来,发现清晨洗脸、留待晚间洗脚的水“失踪”了,待到开饭之后,炊事员才将脸盆送回,众人这才知晓,洗脸水被借来蒸了馒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不是虚妄的传说,而是那一代人,与苍茫荒原之间最真切的生存记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2025年秋,笔者在河南新乡一处简朴居所,寻访到两位老兵——张振国与朱明义。二人1978年入伍,1980年奔赴戈壁,参与“21—715”二次处置任务。当年一同出征的十位战友,如今有人已然离世,有人抱病卧床,能清晰细数往昔的,仅剩他们两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阳光斜斜洒入屋内,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面庞上,道道纹路里,仿佛是镌刻着戈壁的风沙沟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用洗脸水蒸馒头……”张振国话音平静,屋内瞬间一片静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何止是水贵如油,”朱明义接过话头,目光穿透悠悠岁月,望向千里之外的黄沙大漠,“那时候的水,比黄金还要珍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位老人缓缓讲述起当年的光景:一盆清水,洗脸之后已然浑浊,静置沉淀后,再用来洗脚。若遇上连日沙暴、供水中断,沉淀出的清液,就成了蒸馒头的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是不顾卫生,”张振国缓缓说道,“在那种处境下,活下去、完成任务,才是头等大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朱明义连连点头:“戈壁滩上,每一滴水都连着性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人一位祖籍常州,一位来自东北,同为三线子弟,追随父辈来到新乡,一同从新乡参军踏上奔赴荒漠的征程。和他们一样,无数热血青年从五湖四海汇聚罗布泊,默默扎根奉献,许多人的姓名湮没于岁月,故事深藏于沙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段日子很苦,却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无悔的时光。”张振国眼中泛起微光,“身为军人,恪尽职守,我无愧于这身军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朱明义望向窗外,轻声感慨:“只盼如今的年轻人,能知晓昔日的艰苦。懂得过往,才会倍加珍惜当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两位老人语调平和,没有激昂的言辞,也没有悲戚的慨叹,如同讲述一段寻常旧事。可正是这份淡然,更令人心生动容。这些过往不是杜撰的故事,是一代代青年在最好的年华里,以血肉之躯、以日复一日的坚守,共同扛起的家国重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戈壁之水,贵过黄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老兵之心,重于山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们凭平凡身躯,踏遍万里荒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以质朴言语,诉说峥嵘往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如今风沙渐息,岁月流转。但这一盆清水、一锅馒头背后的岁月,应当被世人听见、被永远铭记。因为每一滴水珠之中,都映照出一群人,以及那个时代纯粹而坚韧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这一扑是英雄的本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退役军人王少文舍身救人的事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刘静涛</span></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刚刚开启,时光就流淌到1979年的秋天,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在吉林省通榆县边召公社的民兵训练场上,枯黄的野草被踩得倒伏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肃穆的气氛。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投掷训练,而是一场模拟“未来战争单兵战术动作”的实战考核。对于拿惯了锄头镰刀的农民,手中的手榴弹既沉重又陌生。</p><p class="ql-block"> 时任大队民兵营长的教练王少文站在投掷区旁,目光如炬。作为一名在广空部队参加过新疆马兰核试验,复员回乡任大队民兵营长的老兵,他深知这次训练任务的深意:在未来的反侵略战争中,一旦遭遇敌方现代化武器打击,民兵们必须在极端环境下,保持镇定,完成战术动作。手中的手榴弹,既是杀敌的利器,更是他们在爆炸余波中掩护自己、保护战友的最后屏障。</p><p class="ql-block"> 队伍中,一名年轻的民兵走上前去。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未来战争的不可逆性”的战术要求下,虽然没有戴着厚重的防护手套,没有穿着笨重的防护服进行投掷。但接过手榴弹的那一刻,对未知爆炸威力的本能恐惧,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p><p class="ql-block"> “预备——投!”口令下达。那名民兵猛地拉火,却在挥臂的瞬间僵住了。巨大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手榴弹没有飞向前方的靶区,而是脱手滑落,掉在了距离他不到两米的掩体边缘。他呆立当场,连最基本的战术规避动作都忘了做。</p><p class="ql-block"> “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王少文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反应快过了思维,像一头护犊的猛虎,又像一道决绝的闪电,猛地向那名民兵扑去。他没有选择自己躲避,而是用宽阔的脊背,死死地将民兵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冲击波的屏障。</p><p class="ql-block"> “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枯草,弹片四散飞溅。当硝烟散去,人们惊恐地围拢过来。所幸的是掩体有一弯处,只见被王少文压在身下的民兵,除了被震晕,竟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p><p class="ql-block"> 王少文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却强忍着紧张的情绪,脸上挂着一丝笑容,问身下的战友:“你……没事吧?”</p><p class="ql-block">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热泪盈眶。人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牺牲的英雄王杰。1965年,王杰在炸药包即将爆炸的瞬间,扑向炸点保护了12名民兵和人武干部;而今天,在通榆县的这片黑土地上,王少文用同样的英姿,同样的毫不犹豫,演绎了同样的壮举。</p><p class="ql-block"> 这不仅仅是一次救援,更是一次精神的传承与实战的检验。在和平年代的训练场上,虽然没有真正的核爆蘑菇云和现代化武器的爆点,但王少文在生死考验面前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心理素质和舍生忘死的精神,正是未来反侵略战争中最宝贵的财富。王少文这一扑,扑灭了死神的蓝焰,护住了战友的生命,也竖起了一座精神丰碑,他用行动证明,英雄并非生来就是铜头铁臂,只是在危难之时,将生的希望留给他人,将死的危险留给自己。</p><p class="ql-block"> 秋风依旧萧瑟,但边召公社的训练场上,却流淌着一股暖流。王少文的事迹,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这片土地,告诉后来人:英雄从未远去,他们就生活在我们中间,在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瞬间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几天后,鉴于王少文在“未来战争战术训练”中,展现出的过硬的军事素质和舍生忘死英勇无畏的指挥潜质。上级党委决定,破例将他由一名复员兵、大队的民兵营长,录用为公社武装部干部,随后逐步成长为公社武装部部长至退休。</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