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戏比天大,台上演尽风月;心守本真,烟火自成主角。 </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 眼下央视热播《主角》,全民都在跟着剧集回望秦腔梨园数十年的起落,荧屏里忆秦娥半生浮沉、从放羊丫头熬成一代秦腔名伶,看得人心绪翻涌。每每追剧,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远在重庆的母亲,在我心里,我的娘亲,便是活在烟火日常里、独属于我的秦腔主角。</p> <p class="ql-block"> 母亲十三岁与秦腔结缘。一场重病打断了她的学业,刚读完四年级便止步学校。家境清贫,前路茫然,所幸老天赐她一副清亮通透的嗓音,身姿灵动舒展,自带几分气韵。县剧团下乡演出之时,一眼就相中这个质朴灵动的乡里女娃。</p> <p class="ql-block"> 彼时剧团人才济济,已经成名的台柱、功底深厚的前辈比比皆是。初入戏台的她,无天赋恃仗,无功底铺垫,唯有一股不肯敷衍的憨劲。老师教了新唱段,别人练三五遍会唱了就丢开了,她跟魔怔了似的,走路唱、吃饭唱,听奶奶说,母亲连做梦都还在哼唱。老一辈说“戏台最考验人的就是功底”,她听进去了,每天早上五点天不亮就爬起来,一个人吊嗓、压腿、跑圆场……</p> <p class="ql-block"> 母亲年少练功的苦,我从未听她说起过,可初一那年深冬放学,我去剧团找母亲,正巧赶上彩排结束点评,导演说母亲那段跪戏如果再利落点就更完美了。散场后众人纷纷离去,母亲让我在观众席先写作业,而她独自留在空旷的舞台上,一遍一遍反复练习。晚上洗脚时,父亲看见她青紫肿胀的膝盖,满心疼惜,一边用毛巾给她敷膝盖,一边连连嗔怪她过于较真。母亲望了父亲一眼,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浅笑。待到正式公演那天,父亲带我们全家去给母亲捧场,那一晚,母亲每一次出场都能引来满堂喝彩,最后那一跪行云流水、干净利索。谢幕时,台下掌声雷动,我也激动得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恨不得大声告诉身边所有人,台上的主角是我母亲。</p> <p class="ql-block"> 下乡巡演,是那个年代戏曲演员必不可少的功课。母亲晕车特别厉害,一闻到汽油味便恶心难受。每次到南北二山下乡,母亲从不敢坐密闭的车厢,总是跟着道具车坐在敞篷车上,可那些蜿蜒颠簸的山路,还是能让她把苦胆水都吐得干干净净。但每次车一到目的地,她总是草草漱个口,便强撑着上前帮众人搬戏箱、卸布景。有人劝她歇息,她只淡淡一句:“人家都在搬呢。”</p> <p class="ql-block"> 那时唱戏,没有精致便捷的定型头套,母亲便四处寻榆树皮,撕成丝晒干,用塑料袋密封保存。化妆前捏出少许,用碗装了清水浸泡、反复揉搓,直至揉出粘稠的草木胶汁,再把假鬓发泡在胶质里用密齿梳细细梳理备用。打底化妆、贴鬓吊眉、戴网系水纱、最后点缀珠花,整个流程繁琐冗长,动辄一两个时辰,母亲始终不急不躁,端坐镜前化妆包头,从无半分潦草。</p> <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很不理解,也曾问过母亲:“妈,台下也没有多少人看,何必次次这么费心,简单点不也一样?”母亲依旧认真装扮,头也未抬,语气淡淡地说:“不管多少人看,戏,总要好好唱。”</p> <p class="ql-block"> 戏台上的寒暑磋磨最是恼火,母亲偶尔也会跟我唠叨唱戏的不易。隆冬腊月,乡下临时搭建的露天戏台四面漏风,母亲身着单衣披件棉袄立在风口候场,锣鼓一响脱了棉袄便即刻入戏,散场后经常手指冻得僵硬,衣襟上的盘扣都难以解开;五黄六月,厚重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一场演出结束,汗水早就湿透了里面的汗衣。好几次下台不是急着喝水脱戏服,而是靠墙喘息。我听得心疼,劝她:“妈,唱戏太苦了,那你别唱了。”母亲浅浅一笑,眼底藏着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不舍:“你不懂,妈不唱戏了,心空了,日子也会空落落的。”</p> <p class="ql-block"> 母亲读书少,那些晦涩繁冗的老戏文,对她来说就是天大的难题。可她凭着一股执拗韧劲,遇到不认识的字不是问父亲,就是问我和弟,然后逐字默记、逐句揣摩。好多个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醒来,还能看见灯下独坐的她,正捧着卷边的剧本,唇齿轻动默默记诵。昏黄灯光将她的影子映在墙面,安静又执着。</p> <p class="ql-block"> 经年累月,母亲硬生生啃下几十本戏文曲本,除了花脸和丑角行当,其他角色皆熟稔于心,登台便能从容拿捏,在戏台上塑造了春草、李彦贵、秦香莲等鲜活经典的戏曲人物。母亲登台唱戏,亦从戏中学做人。那些藏在折子戏里的忠义仁孝、温良恭俭,从不止于台上的咿呀唱腔与身段演绎,早已丝丝缕缕渗进日常,成了她立身行事的品性与风骨。她这一生说不出高深空洞的大道理,平日里反复叮嘱我们的,素来只有一句:踏实做事,诚恳做人。</p> <p class="ql-block"> 后来,随着人们生活越来越好,村里通了有线电视,年轻人手里拿上了手机,谁还搬着小板凳去戏台底下听秦腔呢?曾经挤得水泄不通的戏台子底下,人越来越少。再后来,剧团解散了,风光一时的县剧团彻底淡出大众视野。演员被分流到县直各单位,母亲也被分配到图书馆工作。可每次回家,看到母亲盯着她演出的剧照默默发呆时,我知道,母亲心里依然守着这份无人问津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 父亲离世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抽空回家陪母亲。她总是安安静静守在电视机前,频道锁死在戏曲频道。望着荧屏上扮相精致、身段利落的年轻伶人吟唱新式戏腔,她盯着细看,偶尔还会跟着哼唱。可只一会儿,她停了哼唱,眼睛盯着屏幕里的演员,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光慢慢暗了下来。半晌才幽幽轻叹一声,低声自语:“现如今,没人爱听老腔老调了。”那一声叹息,无嗔无怨,只有历经世事的坦然,和一份悄悄落空的期许。那一刻,我忽然真切察觉到,我的母亲,真的老了。</p> <p class="ql-block"> 忆秦娥的人生,是艺术雕琢的圆满。浮沉有回响,苦难有归途,半生磨砺,终得盛名加冕。而我的母亲,是烟火人间最真实的行者。她有练功的酸楚,有奔波的辛劳,有时代落差的怅然,也有热爱渐冷的无奈。她不完美,有遗憾,有普通人柔软的心事,却始终赤诚坦荡、本心如初。</p> <p class="ql-block"> 有些热闹终究会落幕,有些热爱终究会归于平淡。戏台早就拆了,锣鼓声早就停了,县剧团也早已成了老一辈人的回忆 。如今母亲告别戏台多年,不再贴鬓吊眉,不再水袖翩跹,那只父亲亲手给她做的老旧妆匣静静搁置在阳台,落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匣子边角磕落了一小块漆,是早年下乡赶场不慎摔落留下的旧痕,也是她半生奔波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台上那些满堂喝彩的主角,是需要观众来辨认的。锣鼓一歇,人潮散尽,那层光环便也跟着褪了。可母亲不一样,她的戏,不只在台上。那些天不亮就爬起来吊嗓练功的凌晨,那些坐在镜前梳妆的傍晚,那些散场后留在空荡舞台上反复打磨一个跪姿的午后——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人看见。人群赋予的是身份,独处方能完成灵魂的淬炼。人前的主角,是戏台给的;人后的主角,是她自己活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母亲已经八十高龄了,她平淡的一生没有传奇傍身,没有光环加持,就凭着一身温柔坚韧、一生诚恳坦荡,活成了我眼里最温暖、最质朴、最无可替代的人间主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