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软禁”的时光》文/陈可敬

踏浪听涛

被“软禁”的时光

$文/陈可敬

我曾在《夜壶》一文中这般记述童年往事：“母亲素来严厉，幼时挨她的责罚，是寻常家常。有一回，我不慎踩死了家里的小鸡，心知闯了大祸，转身拔腿就逃。我在前头慌不择路地狂奔，母亲握着木棍，盛怒之下步步紧追，一路追至大王宫附近。幸而偶遇放鸭的硋弟叔公，他远远高声阻拦：‘大嫂切莫再追！前方有大池拦路，水深危险，恐出人命！’母亲这才驻足作罢。”

那段文字只记下了逃窜被追的结局，却未曾细说我闯祸的前因，也未曾铺陈我年少顽劣、屡屡惹祸，最终招致一场特殊“软禁”的完整过往。

年少孩童，心性顽皮，懵懂无知间总爱招惹是非。儿时的我，最是调皮好动，常趁着无人留意，偷偷挖取邻居菜园里鲜嫩的菜秧、初生的瓜苗，移栽到自家菜园中。这般琐碎的淘气举动，一次次累积下来，让邻里心生不悦，上门告状便成了家里的常态。邻居们也深谙农人作息，告状多半选在正午劳作归家时，或是暮色沉沉的夜晚。

彼时，母亲终日下地务农，午间从生产队收工归来，早已身心俱疲、饥肠辘辘，本该歇脚饱腹，却屡屡被邻里的告状声打断。疲惫叠加气恼，怒火瞬间涌上，我便免不了一场责罚。

犹记一次，面容严肃的依麦叔专程上门告状，笃定是我闯入了他家菜园。雨后的泥土松软湿润，园中留下一串清晰脚印，成了他口中的“证据”。

母亲护子心切，当即开口辩驳：“你并未当场撞见，凭何断定是我家孩子？”

依麦叔语气笃定：“这脚印尺寸修长，全村孩童，唯有你家孩子的脚这般大小。”

母亲依旧不肯退让：“脚长的孩童比比皆是，怎可单凭一串脚印随意定论？”

几句话辩驳得依麦叔无言以对，只得悻悻转身离去。

我静静立在一旁，听着这场你来我往的争执，心里清明透亮。依麦叔素来面色冷峻，极少展露笑颜，邻里相传，他曾投身南日岛海上抗日游击队，习得一身武艺，性子刚硬执拗。那日他上门诘问，字句之间，分明藏着盼我受罚的心思。不过是一串无心留下的脚印，我未曾损毁瓜果、未曾践踏秧苗，不过是孩童无心的“无害路过”，何以要专程上门告状、执意追责？

并非所有邻里都这般严苛较真。慈祥的德黎四伯母，满头银发，性情宽厚通透，深谙孩童心性，常说调皮的孩子从不吃硬、只吃软。她家后院一方规整的长方形鱼池清幽雅致，池边空余地块适宜栽种丝瓜。播种之前，她特意寻到我，柔声叮嘱我切勿前去捣乱破坏，还许诺待丝瓜藤蔓爬满架、瓜果成熟时，定要分我品尝清甜果实。

一严一慈，两相映照，足以见得，年少的我在邻里眼中，早已是顽劣成性、“臭名昭著”的孩童。

那些年，大大小小的祸事，我惹了一桩又一桩。村口官厅前的路灯无故碎裂，众人不问缘由，尽数归咎于我。实则那日是几个少年结伴打赌，比拼投石准度，我一时兴起参与其中，往日投石屡屡偏差，偏偏那日凑巧，首发便精准击中路灯，清脆碎裂声落下，一桩过错便又安在了我身上。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远山覆着皑皑白雪，寒风萧瑟刺骨。学校寒假停课，我耐不住宅家枯燥，邀约三五玩伴，趁着冬日寂静，翻墙潜入东台小学（元帅庙）校园，只为打一场乒乓球消遣玩乐。不曾想，这场孩童嬉闹，被留校留守的知青陈纯撞见，径直上报至东台大队。此事不再是邻里间的琐碎纠葛，惊动了大队干部，夜色深沉之时，村干部专程上门走访问询，家中氛围骤然凝重。

一桩桩、一件件的过错叠加，邻里告状不断、琐事接连缠身。母亲每每气急动怒，唯有父亲始终心软，从来舍不得动手责打我。可频频惹祸、屡教不改的我，终究让父亲无计可施。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出了一个管束我的法子——将我“软禁”在家中。

彼时，老屋外墙空地处，新盖了一间单人小厨房，长十二米、宽六米，屋中一根横梁横贯正中，简陋却空旷。这方寸小屋，便成了我漫长时日的一方天地。

为约束我的活动范围，彻底杜绝我外出惹祸，父亲寻来粗实的铁链与铁锁，一端牢牢锁在我的腰间，另一端用麻绳系紧，固定在房屋正中的横梁之上。以横梁为圆心、麻绳为半径，这一方狭小的圆形区域，便是我全部的活动空间，寸步不得逾越。

自此，日复一日，皆是这般光景。天光破晓，父亲奔赴碾米厂上班，母亲下地参与生产队劳作，偌大的厨房只剩我一人独居。进门右侧一张简陋木板床，便是我整日唯一的依托。无人相伴、无处可去，我或是静坐床边发呆，或是躺卧榻上看光影流转，在寂静中消磨掉整个白日。

儿时家中自有严苛的福州传统家法，邻里俗称“麻笋干炒肉”，便是捆扎柔韧的竹枝，用来惩戒顽劣孩童。每每我闯祸，疲惫又气恼的母亲，总会执起竹枝责罚，一边抽打一边厉声诘问：“知错了没有！下回还敢不敢了！”

年少的我性子倔强刚烈，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执拗。无论竹枝如何落下、皮肉如何刺痛，我始终咬紧牙关，缄口不言，既不肯说已然悔改，更不愿低头认错。我的倔强，愈发惹得母亲盛怒，一根根竹枝被生生打断，我依旧不肯服软半句。

白日劳作归来的母亲，满身疲惫，还要生火做饭、操持家务，屡屡被告状之事打扰，早已身心俱疲。气急之时，她也懒得寻来竹枝家法，手边握着火管、火钳、锅铲，随手拿起何物，便径直朝我打来。

与母亲的雷霆易怒截然不同，父亲半生温柔宽厚，终身未曾动手打骂过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纵使我闯下滔天大祸，他至多厉声训斥几句，气到极致，也只是将我的衣物扔出门外，佯装要将我赶出家门。每每此时，母亲总会在一旁嗔怪：“光骂有何用处，为何不打几下管教一番？”

后来我才知晓，父亲曾对邻里坦言，他此生绝不手打孩子，若是动手责打，心中便会愧疚难安、彻夜难眠。这份深沉柔软的父爱，年幼的我懵懂不知，只记得母亲的严苛责罚，与父亲的温柔包容。

被铁链软禁的日子，我从未心生委屈，亦不觉得羞耻难堪。方寸小屋隔绝了外界喧嚣，昔日结伴嬉闹的小伙伴，再也不敢前来寻我，登门告状的邻里也日渐绝迹。不得不说，父亲这强硬的管束方式，终究是困住了顽劣的我，让喧嚣的家，得以清净安稳。

那段时光，没有眼泪哭诉，没有满心悲戚，年少心性简单纯粹，竟也安然熬过了日复一日的孤寂。我早已记不清，这场无声的软禁，持续了多少晨昏、多少日夜。

解脱的时刻，定格在一个温柔的傍晚。那日生产队收工较早，母亲先行归家，父亲依旧在碾米厂忙碌未归。按照父亲定下的规矩，唯有他下班归来，亲自开锁，我方能重获自由。

母亲看着方寸小屋中终日被困、默然独处的我，心生万般怜惜。终究是爱子心切，她不忍我再受禁锢之苦，破例提前为我解开了铁链枷锁。

铁锁开启的刹那，束缚尽数消散，一股久违的自由感席卷全身。如同被困樊笼已久的飞鸟，骤然挣脱桎梏，得以奔赴辽阔云天、肆意舒展羽翼。晚风拂面，天光温柔，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孤寂，瞬间烟消云散。

重获自由的我，感念母亲的体谅，也想乖巧懂事一番，好好表现，不让家人再为我操心。我主动拿起扫把，细细清扫厨房地面，将尘埃杂物一一扫净，又将门口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规整妥当。

可命运的巧合，总是猝不及防。正当我转身之际，一只稚嫩的小鸡悠悠从门外踱步进来。我一时慌乱失措，脚步未定，一脚重重落下，恰好踩在小鸡身上。不过半斤重的小鸡，瞬间重伤，肠体外露，当场没了生机。

旧错未消，新祸又至，我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来不及思索，当即夺门而出，狂奔逃窜。

于是，便有了《夜壶》文中那经典的一幕：少年在前亡命奔逃，盛怒的母亲手持棍棒，在后步步紧追、不肯停歇。

前几日，我偶然在网上刷到一段短视频，画面质朴又鲜活：顽皮的孩童在前头拼命奔跑躲闪，身后的母亲高举棍棒，快步追赶，烟火气息满满。凝视着画面，我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数十年前那个仓皇逃窜的自己，看见了那段啼笑皆非、酸涩交织的童年。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落幕，不曾想，家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改写了我的境遇。

老话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夜之间，家中猪圈里三头将近百斤的肥猪，尽数僵死栏中，无一生还。

养猪向来是我家的强项，更是家中重要的经济来源。父亲常年在碾米厂务工，日日与米糠相伴，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能寻得优质米糠喂猪，家中生猪向来长势喜人、健壮肥硕。谁也未曾料到，三头长势正好的肥猪，会一夜暴毙。

噩耗降临，家中氛围瞬间跌入谷底，阴霾笼罩。父母满心愁苦、一筹莫展，反复自省，始终想不通家中究竟是何处行事不妥，招致这般无妄之灾。

彼时乡人多信命理天命、神明祖训，遇事便会溯源自省、归咎天道。几番揣测推敲，家人终究将三头肥猪暴毙的祸事，尽数归结于我身上。

众人笃定，是父亲将我铁链软禁、禁锢人身自由的举动，触怒了神明先祖，招致天怒人怨，才让家中遭遇破财厄运、诸事不顺。

母亲翻出珍藏已久的大红命理笺纸，那是早年福清算命先生为我测算的命格，笺上清晰写道：此子命带三鼎甲，生于太平俗世，无需劳碌奔波，自有衣食无忧。

一句批语，成了彼时最好的佐证。家人皆叹，这般天赋命格的孩童，本该自在成长、顺遂无忧，却被家人硬生生锁于陋室、困于方寸，逆天而行，故而招致上天惩戒。

就这样，家中三头肥猪的逝去，成了一场宿命的“交换”，彻底换来了我的彻底自由，终结了那段特殊的软禁时光。

历经岁月沉淀，回望当年旧事，我早已心生通透。世人遭遇坎坷厄运，总爱胡思乱想、归咎天命，或是自省过错，或是求神拜佛、祈福消灾，皆是凡人趋吉避凶的寻常心性。

以如今的认知审视，三头肥猪一夜暴毙，想来不过是突发猪瘟疫病，是牲畜养殖的常见灾祸，与所谓的命格天怒、神明惩戒，毫无半点关联。

只是年少那段被铁链禁锢、被时光软禁的岁月，那场啼笑皆非的过错与救赎，那场父爱深沉的管束、母爱柔软的偏爱，还有旧时光里的烟火人情、乡俗百态，终究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一生难以复刻的童年印记，温柔又鲜活，酸涩又难忘。

2026年6月11日写于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