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后传第一十六回到二十一回

清秋红叶

第十六回

众姐妹重聚桃花社 北静王再访潇湘馆

贾母丧事毕，黛玉将潇湘馆重新布置，正厅挂起"桃花诗社"匾额，两侧对联是妙玉所书：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日开社，人到得齐全：李纨、湘云、香菱、妙玉，加上新来的凤姐儿、贾琏，并薛蟠从金陵接来的薛姨妈、宝钗——原来宝钗终究放心不下黛玉，又兼宝玉病情反复，薛姨妈想着苏州气候好，利于养病，便举家迁来。

宝钗见了黛玉，二人相对无言，半晌，宝钗一福："林姑娘安好。"

黛玉还礼："宝姐姐安好。"

这一声"宝姐姐"，叫得宝钗泪如雨下。她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妹妹，我……我对不住你。"

黛玉摇头："姐姐何出此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守着宝玉，是情义；我开这诗社，是生计。咱们都不容易。"

她引宝钗看那"女工学堂"，道："姐姐若有闲暇，也来教她们识字。你那一手好字，比我强。"

宝钗点头，拭泪道："好，我来。"

诗社这日，北静王水溶也来了，穿着素服，为贾母吊唁。他交来一首七律：

太虚幻境梦初长，绛珠仙草返故乡。 不向西风悲落叶，且随春雨润群芳。 织成云锦天孙巧，吟就瑶篇谢女章。 若问此身何所寄，桃花深处是潇湘。

黛玉看了，提笔回赠一首：

十年漂泊似浮萍，今日江南暂驻停。 诗社重开迎旧雨，织坊新起教娉婷。 三生石上尘缘尽，太虚幻境仙梦醒。 若使亲王真有意，先容冷眼看分明。

水溶接过，见那"先容冷眼看分明"一句，不怒反笑，对妙玉道："仙姑，姑娘这'冷眼'，本王受得住。只是这'分明'二字，要等多久？"

妙玉淡淡道："王爷急什么？黛玉的'冷眼'，看了十年风雨；王爷的'执'，能执十年否？"

水溶正色道："能。莫说十年，便是百年，本王也等。"

众人皆动容。宝钗在旁，望着水溶，又望望黛玉，忽轻声道："林妹妹，这王爷……是好的。你……你莫错过了。"

黛玉看她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第十七回

蘅芜君设帐教女工 凤辣子持家理织坊

话说宝钗到了苏州，便在"女工学堂"设帐授徒。她那一手簪花小楷，端庄秀逸，连黛玉也叹弗如。学堂里的贫家女子，起初怯生生的，见宝钗和蔼，又肯耐心指点，日渐亲近起来。

这日，宝钗正教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写字，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原来是凤姐儿查账，见一个婆子虚报了针线钱，当场发作起来。那婆子原是贾府旧人，仗着资历老，不服气道："二奶奶如今不是府里的管家了，何必这般较真？"

凤姐儿冷笑一声，将账本摔在桌上："我较真？这织造墅是林姑娘的产业，也是你们的饭碗！今日虚报十文，明日虚报百文，后日这织坊便散了！你们这些老货，在府里吃闲饭惯了，如今到了江南，还想混日子？"

她转头对黛玉道："好妹妹，这等人留不得。我替你打发了，另招些肯干实的来。"

黛玉点头："二嫂子看着办便是。"

凤姐儿当即命人结算工钱，将那婆子并几个同党一并遣散。又亲自去城外 recruitment，招了二十来个精壮织工，皆是贫苦出身，手脚勤快。不出半月，织造墅的产量翻了一番，账目也清爽了许多。

这日开社，宝钗交来一首七律：

抛却金锁换布衣，江南烟雨润琴徽。 当年蘅芜承恩露，今日绛珠学织机。 不羡牡丹真国色，偏怜芳草自芳菲。 若教宝玉重开眼，应悔良缘错是非。

黛玉看了，沉默良久，道："姐姐这诗，'应悔良缘错是非'，可是真心话？"

宝钗苦笑："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我如今只想把这学堂办好，教这些女子识字明理，不至于如我这般……"她顿了顿，"这般糊涂一世。"

黛玉握住她的手："姐姐不糊涂，是这世道糊涂。咱们姐妹，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

第十八回

怡红公子南来寻旧梦 潇湘妃子冷眼对新缘

却说宝玉在金陵，经薛姨妈悉心调治，疯癫之症渐有好转。只是他终日对着那盏玻璃绣球灯，喃喃自语，无人能解。

这日，宝钗从苏州寄来书信，道林姑娘一切安好，又起桃花诗社，众姐妹皆在。宝玉看了，忽地清醒过来，对薛姨妈道："我要去找林妹妹。"

薛姨妈拦不住，只得命人护送。宝玉到了苏州，直奔潇湘馆。黛玉正在院中修剪桃枝，见他来了，手中剪刀一顿。

宝玉见了黛玉，怔在当场，半晌才道："林妹妹，你……你真的活着？"

黛玉放下剪刀，淡淡道："宝二爷，别来无恙。"

这一声"宝二爷"，叫得宝玉泪如雨下。他上前一步，欲拉黛玉的手，黛玉却退后一步，道："二爷请坐，紫娟看茶。"

宝玉坐下，望着这复刻的潇湘馆，竹影婆娑，清泉绕阶，与大观园中一般无二。他颤声道："妹妹，我……我对不住你。那日大婚，我以为是……"

"以为是我，"黛玉接口，语气平静，"我知道。老太太、太太、凤嫂子，合演了一出好戏。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各人有各人的命。"

宝玉急道："可咱们……咱们有木石前盟！我……"

"木石前盟，"黛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恢复清明，"前盟已了。我以眼泪还你灌溉之恩，这辈子，泪已还尽。如今我是江南织造，是朝廷命妇，有自己的产业、自己的诗社、自己的……"她顿了顿，"自己的活法。"

宝玉呆坐半晌，忽见案上放着一幅字，正是北静王所题"桃花深处是潇湘"。他脸色一变，道："这……这是北静王的字？"

"是，"黛玉坦然道，"王爷待我，以礼相待，以诗相交。我虽未应允什么，却也不能欺瞒二爷——我心中，已非从前了。"

宝玉如遭雷击，半晌才惨笑道："我明白了。妹妹这'冷眼'，原是看我，如今看这天下人了。"

他起身，将那盏玻璃绣球灯留在案上，道："这灯，是妹妹当年所赠，今日归还。我……我去寻我的道了。"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萧瑟。黛玉望着那灯，泪终于落下，却未追出去。

紫娟进来，见黛玉落泪，劝道："姑娘，宝二爷走了，要不……"

黛玉摇头："让他走。他这一去，或出家，或归隐，皆是他自己的缘法。我与他，从此两清了。"

第十九回

北静王奉旨求佳偶 林黛玉推心问前程

宝玉去后，黛玉病了一场。请医调治，皆是心病。妙玉来看她，道："你泪已还尽，为何还哭？"

黛玉道："我不是哭他，是哭自己。十年痴心，一朝放下，原是这般滋味。"

妙玉点头："放下好。放下前缘，后缘才来。"

她话音刚落，外头报："王爷来了。"

北静王这日穿着寻常亲王服饰，未着蟒袍，只是一件靛青长衫。他见黛玉病容，皱眉道："姑娘这是……"

"无事，"黛玉勉强坐起，"王爷请坐。紫娟，上茶。"

北静王坐下，沉吟片刻，道："本王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王爷请讲。"

"本王前两任王妃，皆已仙逝。圣上念本王孤苦，欲为本王择配。本王……"他抬头直视黛玉，"本王奏明圣上，心中只有一人，便是姑娘。"

黛玉手中茶杯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她放下杯子，道："王爷可知，我是弃妇之身？虽与宝玉未成婚礼，却有过前盟。如今他尚在，我若再嫁，世人如何看我？"

北静王正色道："本王只知，姑娘是朝廷册封的江南织造，是正五品命妇。本王求娶，是圣上赐婚，名正言顺。至于旁人言语……"他冷笑一声，"本王连克妻之名都不惧，何惧流言？"

黛玉沉默良久，道："王爷待我，是真心？"

"是真心，"北静王从怀中取出那幅《葬花图》，"十年了，本王日日相对。姑娘若不应，本王便再等十年。"

黛玉望着那画，忽道："王爷可知，我为何起'桃花诗社'？"

"愿闻其详。"

"桃花开时，绚烂至极；花落时，飘零成泥。我这一生，如桃花般短暂。我想着，若能在盛开时，多做些事，多教些人，也不枉了这重生一世。"她抬头看他，"王爷若娶我，可能容我继续这诗社、这学堂、这织造？"

北静王眼中一亮："能。本王不仅容你，还要帮你。圣上已准本王奏请，将'女工学堂'扩至江南各府，由姑娘总领。这是本王给姑娘的聘礼之一。"

黛玉心中一动，却仍未点头，道："容我再想想。"

第二十回

桃花社众芳题婚帖 稻香村群钗议吉期

北静王求娶之事，很快传开。众姐妹皆来劝黛玉。

湘云拍手道："嫁！为何不接？这王爷比宝玉强百倍，又知你、懂你、容你，天底下哪找去？"

李纨道："云丫头说得是。姑娘今年二十有二，虽不算老，却也不能再耽搁。王爷是亲王，圣上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

香菱怯生生道："我……我看王爷那日来，望着姑娘的眼神，是……是极好的。"

宝钗独坐角落，半晌不语。黛玉问她："姐姐如何看？"

宝钗抬头，眼中含泪，却笑道："我？我自然是恭喜妹妹。王爷待你，是真心的。你……你莫学我，守着个空名，误了自己。"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芙蓉花佩——正是当年托李纨还给黛玉的那枚——道："这玉佩，我当日还你，是断了咱们的姐妹情。如今……"她将玉佩塞回黛玉手中，"如今我再送你，是贺你新婚之喜。咱们姐妹，从头来过。"

黛玉握着玉佩，泪如雨下。她望向窗外桃花，正值盛开，如云如霞。

"好，"她终于点头，"我嫁。"

妙玉在旁，微微一笑，低声道："绛珠归位，神瑛归位，甘露童子……也归位了。"

众人不解，她却飘然而去。

当夜，桃花诗社开特别之社，题为"贺潇湘妃子新婚"。众人各作诗一首，贴于"葬花吟馆"壁上。北静王也来了，交来一首：

十载相思一梦长，今朝绛珠返仙乡。 不将金屋藏娇客，愿筑书楼伴玉郎。 织就云霞供帝阙，吟成风月满潇湘。 他年若问平生事，桃花开处即高堂。

黛玉看了，提笔回道：

三生石畔旧精魂，转世江南又生根。 前泪已还神瑛侍，后缘新结甘露恩。 诗社长存姐妹在，织坊永继女工存。 若教太虚重册录，不标妃子标凡人。

她放下笔，对北静王道："王爷，我这诗，可算应允了？"

北静王长揖到地："姑娘这'不标妃子标凡人'，本王懂了。本王娶的不是王妃，是林黛玉。"

第二十一回

史湘云巧配卫若兰 桃花社初闻麒麟缘

话说黛玉应允北静王婚事，众姐妹皆忙筹备。这日，湘云忽对黛玉道："林姐姐，我也要走了。"

黛玉一惊："云儿何去？"

湘云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麒麟，道："这是卫若兰大哥的聘礼。他父亲卫老伯战死西海沿子，薛大哥去寻他时，我也跟着去了。那日他跪在猎场痛哭，我……我便陪着他哭。后来，他常说，这世上懂他豪情的，只我一个。"

黛玉接过金麒麟，细看那纹路，与宝玉那只竟是一对。她叹道："原来如此。那年大观园射圃，你拾了麒麟，宝玉也有一只，人人都道你们有姻缘。谁知……"

"谁知姻缘不在他身上，"湘云接口，脸上飞起红晕，"卫大哥虽不如宝玉富贵，却是个真男儿。他说要重振卫家门楣，问我可愿同甘共苦。我……我应了。"

黛玉握住她的手："云儿，你这一去，咱们诗社少了你，可冷清了。"

湘云笑道："冷清什么？我虽嫁去，年年桃花开时，必来苏州与你们作诗。卫大哥也说了，他最爱听我念'寒塘渡鹤影'，往后我专给他一人听。"

众人皆笑。薛蟠在旁，拍腿道："好！卫大哥是我至交，云妹妹嫁他，是亲上加亲！我送一百匹'绿肥红瘦锦'做嫁妆，让卫家嫂子穿得漂漂亮亮！"

当夜，湘云交来最后一首桃花诗社的作业：

金麒麟配玉麒麟，猎场哭声变笑声。 不是英雄不落泪，只因红袖懂豪情。 寒塘鹤影随君去，冷月诗魂伴我行。 他年若见桃花发，便是湘云归社情。

黛玉看了，泪落纸上，提笔和道：

醉卧芍药梦初长，今日麒麟配凤凰。 卫家儿郎真豪杰，史家女儿不寻常。 射圃旧影成追忆，猎场新哭声更昂。 莫道云散天涯远，桃花开处即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