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忆外婆

玉蛇

外婆出生于上世纪初，在广东一座美丽的小山村长大。成年后，嫁给了祖籍揭阳市揭东县炮台镇桃山村的外公。外公家中置有几亩水田，日子原本还算殷实安稳。婚后，外婆先后孕育了母亲与两位舅舅，一家五口平淡度日。

本以为岁月可以安稳绵长，可命运却早早降下磨难。外公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被病痛缠身，在母亲七岁那年，外公匆匆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当时小舅才二岁，外婆看着三个懵懂年幼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虽然家中有薄田家底，可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的日子举步维艰，家境日渐败落。

看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为母则刚”身为母亲的责任让外婆不得不咬牙坚强。从此，外婆靠着一针一线做手工活，平日里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把所有的辛苦与委屈都默默藏在心底，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含辛茹苦拉扯大三个孩子。母亲时常回忆，小时候家里日子拮据，外婆从来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粗布衣裳补了又补，省下微薄的手工钱，全都用来供三个孩子买书上学。夜里孩子们伏案读书，外婆就在煤油灯下搓麻绳、做针线，默默陪着灯火熬到深夜。

所幸三个孩子格外懂事争气，从小聪慧勤勉，深知母亲谋生不易，读书格外刻苦，成绩常年名列前茅。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后忙着做手工活，挣钱缴学费，三姐弟从家乡中心小学毕业后，相继考入由英国人创办的汕头礐光中学，在校期间品行端正、学业优异，是人人称赞的优秀学子。亲友邻居都时常劝慰外婆，辛苦半生培养出三个优秀的孩子，往后定然苦尽甘来，安享晚年。

母亲在礐光中学求学期间，接触到地下党组织，于1948年5月光荣入党。毕业后由党组织安排到潮揭丰边区参加游击战争。去潮揭丰边区前，母亲回到家乡，向外婆道别，骗外婆说是准备到台湾谋生，外婆舍不得，认为兵荒马乱，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不安全，但母亲意志坚定，义无反顾，外婆没办法，只好含泪送母亲，十里相送，不舍别离！几多无奈几多心酸……

母亲和同学们

潮汕解放前夕，投身革命的母亲服从组织安排，进入潮汕二期干部培训班学习，这一期学员，正是为接管汕头市专门培养的干部人才。1949年10月24日汕头解放，母亲跟随队伍乘船沿着榕江进驻汕头，全身心投入到城市接管的各项工作之中。

新中国成立后，在母亲的引荐下，两位舅舅也相继走上工作岗位。在那个“唯成分论”年代，姐弟三人的仕途屡屡遭遇波折，承受了不少非议与阻碍。可三人始终恪守本心，工作中恪尽职守、勤恳务实，数十年任劳任怨、踏实本分，在各自岗位上默默坚守、发光发热。母亲曾任妇联主任，大舅担任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庭庭长，小舅官至市财政局局长，三人用一生的坚守，没有辜负外婆半生的苦心栽培。

母亲在礐光中学高中毕业照

谁也未曾料到，安稳的日子并没有眷顾苦了一辈子的外婆。因为家中留有几亩水田，土改时，外婆被划定为地主成分，一次次站上批斗台，身心遭受无尽的摧残与折磨。走投无路之下，她孤身辗转来到汕头投奔女儿。可身处特殊的时代洪流里，母亲纵然满心心疼，也无力护外婆周全，只能悄悄将外婆安顿在同学家中，次日清晨含泪送外婆乘船返回老家。

重回故土的外婆，迎来了更为严苛的批斗，肉体的折磨、精神的重压层层叠加，这位善良坚韧半生的农村妇人，最终含冤撒手人寰。她离去之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相伴，唯有娘家侄子悄悄赶来，为孤苦的外婆料理了身后事。

时隔数年，小舅偶然偶遇同乡，才意外得知外婆早已离世的噩耗。姐弟三人听闻消息，瞬间崩溃相拥痛哭，满心悲痛无处诉说，只能对着苍茫大地追问:为何善良辛劳一生的母亲，要承受这般苦难结局。

改革开放后，母亲和俩个舅舅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时过景迁，小时候住的房屋土改时已经分给了贫下中农。更令人痛心是外婆当年去世后，她侄子匆匆把遗体埋在山上，后来山林开荒，现在已无法找到外婆的坟地……

母亲小时候的家

外婆是一位没有读过书、平凡普通的乡间妇女，一生淳朴善良、待人宽厚，明事理、懂分寸，勤俭贤惠、敬老慈幼。命运数次将她推入绝境，她熬过了丧偶的孤寂、谋生的艰辛，养大了三个前程似锦的儿女，终究没能熬过岁月里无端的苦难。

外婆没有显赫的身份，也没有渊博的学识，可母爱如山，她把所有温柔与坚韧都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外婆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纵使岁月尘封往事，那些委屈、苦难、隐忍都已消散在时光长河，可外婆善良坚韧的模样，永远镌刻在我们后辈的心底，岁岁思念，从未遗忘。

摄影:玉蛇（回母亲家乡时拍下的照片）

编辑:玉蛇（根据母亲的口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