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不过近人情——关于《给阿嬷的情书》

鲁德

鲁 德
2026年6月5日 20:04 安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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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不过1400多万，低成本，小制作，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大IP，没有大规模宣发，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没有多少回环反转的戏剧性；加上95%的潮汕方言对白，上映初期被院线和资本判定为没戏，首日排片仅1.6%，且多被塞进早场和深夜冷门时段，业内普遍预估总票房不会超过5000万，不过就是“影院一日游”而已。

但是，靠着观众“自来水”口碑和豆瓣9.2高评分，目前上座率连续霸榜，排片从1.6%一路逆涨至30%—50%+，累计票房已破14亿+，电影主题曲《月下煮茶》和《一封侨批》更是在各大音乐平台刷屏，原定的5月30日下线也顺势延期到了6月30日。在海外，亮相第79届戛纳电影市场展映后，东南亚、欧美和大洋洲多国发行商当场签约买走版权，毫无悬念地成了今年以来华语影片的年度黑马。
从不被看好到逆袭封神，没有比这更具代表性的典型了。
这就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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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影片，感到除了上面说的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大IP，没有大规模宣发……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之外，《给阿嬷的情书》题材和情节也并不鲜见，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老套；因为，与之题材和情节相同或相近的文学作品有的是。
从题材来说，有电影《等郞妹》小说《平安批》话剧《侨批》等，都是反映下南洋的华侨及侨眷生活的；从情节来看，有小说《病人的健康》《家族作家》电影《最后的情书》和非虚构文学作品《我们仨》等，差不多都是一方苦等亲人音讯、一方隐瞒真相替已故去者给亲人写信或寄钱。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吸人眼球的元素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题材和情节也不新鲜，《给阿嬷的情书》是靠什么从开局被所有人看衰，到一路逆袭为现象级影片的呢？换句话说，它的直抵人心的强大吸引力、震撼力来自于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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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感觉，因由至少有三个方面。
首先一点，是影片所讲的关于承诺、守望、信义的故事，不仅正能量满满，还击中了当下喧嚣、躁动社会的痛点，填补了我们人与人之间重然诺、笃情义的缺失，因而比那些一般的亲情爱情片更具感染力，也比那些刺激感官的视觉大片更具冲击力。
其次一点，是场景的生活化给人强烈的亲切、亲近感，无处不在的亲和力难以抗拒。迎神赛会、标旗巡游、拜妈祖、功夫茶、橄榄菜、卤鹅、潮剧……没有刻意的猎奇展示，只是生活日常的如实呈现，成功地拉近了现实生活中的我们与电影中场景、人物的距离。
最后一点最重要，是情感表达的真实、真诚、自然。生死离别是人生的大悲剧，思亲不逢是人生的大悲伤，但在影片中，从头到尾我们看不到主人公们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看不到他们情绪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看到的多是无声凝望，多是默默流泪。码头送别郑木生，叶淑柔久立不动，直到船消失才低头理了理衣襟。晚年得知郑木生早已故去，叶淑柔只怔了几秒，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橄榄菜凉没凉”，转身去了厨房。谢南枝在河边一边为郑木生烧纸钱，一边念叶淑柔写给郑木生的来信，伴随着念信的声音，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滴落。而这些，恰恰是我们普通人面对不幸命运时最可能有的真实反应，是我们普通人骨子里的坚强、刚毅、隐忍、倔犟等生命底色的真实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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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想稍稍展开说一说它的情感表达的真实、真诚、自然。
这一点当然是来自于影片的多个方面，但最核心、最关键的，我感到是来自于演员的表演。据介绍，也看得出来，《给阿嬷的情书》的确是全素人演员，他们在银幕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真实、质朴、本色，看不出丝毫刻意为之的表演痕迹。特别是两位女主叶淑柔、谢南枝的扮演者，无论是年轻还是年老，四位演员的表演都真实的如同生活的本身，极其自然、真诚，没有丝毫的矫情、夸饰，更没有也不会许多专业演员所津津乐道并乐此不疲的炫技和飚戏，就像我们每天看到的邻家女孩和邻家大妈，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非常的熟悉、非常的淳真，从而也非常的亲切、非常的动人。
仅举印象深刻的三例。
儿子讲了不中听的话，年迈的叶淑柔让儿子站起来，儿子不明就里，站了起来。叶淑柔不动声色，抄起身边的一根棍子，照着儿子的腿就打过去。挨了打的儿子一边躲闪，一边委屈地说：“我也是60多岁的人了！” 这没有任何表演痕迹的一幕，让人在忍俊不禁中看到了虽已年迈但对子女的管束丝毫没有放松和尽管年长在母亲面前依旧服膺顺从的子女，看到了在管束和服膺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令人艳羡和感动的浓浓亲情。
年轻的谢南枝与父亲在家中吃饭，是一段比较长的镜头。谢南枝在饭桌上端详自斟自饮的父亲，神态、表情真实得一点不像镜头前的表演，就是日常生活里的与亲人在家中围桌进餐；整个过程就是父亲小口喝酒、谢南枝搛菜用饭，没有一句话。但从谢南枝平静清澈的眼神，从她几次扭过头看别处又几次回过头来看父亲的动作，我们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情绪，一种怜爱中又透出几分忧虑、温馨中又隐含几分不安的气氛，既令人感动，又令人回味。
最后叶淑柔和谢南枝两人见面，白发苍苍，坐在轮椅上，已经轻度失智的谢南枝望着叶淑柔，虽有儿子在一旁介绍，还是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依旧满脸欣喜，像见到老熟人、老朋友一样，与叶淑柔亲密地聊起了家常。而叶淑柔也明明看出谢南枝已经有些失智，却还像对待常人一样，回应着谢南枝的话，点头说咸猪肉收到了，好吃。谢南枝本来一直对叶淑柔心存敬意，叶淑柔也是带了一肚子感激的话想对谢南枝讲的。但在此刻，一个是不能再记起那些曾经铭心刻骨的往事，一个是只能就着对方的话头顾左右而言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可是它们却比所有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倾诉和表达都更戳我们的心窝子，场面让人叹喟唏嘘不已，更让人感慨感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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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似出自私塾老先生之手、半文半白、文白夹杂的侨批，也功莫大焉。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
暹罗无春，汝即吾春。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
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热，不畏天寒，你免挂念。
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今生可与你结伴，我已万分满足，有你牵挂，何言孤苦。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与妻一别，八载有余，日思夜想，归期遥遥……江海有岸，团圆可盼。
家中诸事皆顺……大弟最馋嘴，半夜摸黑又偷啃番薯……望你见此，定能感同身受。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木生勤俭，从未舍得花钱照相，这是他唯一留下的样子，随信附上……情义无价，自当珍重。对不起，淑柔阿姐，望你原谅。
真可谓纸短情长、字浅情深、言少情真，听着听着，眼睛不觉就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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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代诗人张问陶《论诗十二绝句》之一中的两句诗：“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他在《题屠琴鸥论诗图》中也说过类似的话：“下笔先嫌趣不真，诗人原是有情人。”天籁、天趣、真趣、近人情、有情人，说的就是要自然天成，不要人工雕琢，如此才能近人情，才能是有情人。而人之情，则是一切好诗的根本。张问陶说的是诗，电影何不如此？一切文学艺术作品莫不如此。《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也就在于它的镜头、它的光影、特别是它的演员的表演，高度逼近自然天成，而天籁天趣中才有打动人心的真情。这是一个因看似简单、朴素而往往为人们所轻视、忽略，实则深刻、至要而应为我们常记于心的底层逻辑和基本规律。
平时不太愿意看国产影片，就是受不了演员的表演，太装、太假，表演的味道、表演的痕迹太浓、太重，装腔作势，装模作样，故作高深，故作姿态，不是近人情而是离人情越来越远；曾经觉得男演员除了李幼斌、李雪健，女演员除了江珊，都在刻意表演，尤以那些小鲜肉、小萝莉们为甚。不知《给阿嬷的情书》的编导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全素人出演？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因为预算拮据，请不起大牌流量明星。但不管怎么说，不管是自觉意识也好还是歪打正着也好，正是他们的这一选择成全了这部影片，使其获得了空前的口碑，极好、极充分地证明了“好诗不过近人情”这一底层逻辑和基本规律的强大力量；同时，也极好、极充分地反映了人们对眼下演员表演装、假太盛的不满和反感与对他们早日回归人情回归真实、真诚、自然之道的呼唤和期盼。
不过，恰恰也是这一点又让我们心生担忧。这些素人演员因为影片的大获成功，会不会从此步入专业演员的行列？而一旦进入专业演员的圈子，他们，尤其是两位年轻女主叶淑柔、谢南枝的扮演者，还能保持她们的清纯、自然、真实、质朴、本色亦即天趣、真趣吗？我们当然希望能够、切盼能够。但是，看看当下的演艺圈，还是不能不有些担心。
但愿也祈祷我们的担心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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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给阿嬷的情书》也有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对谢南枝恋爱结婚成家的情况，只让她通过画外音轻轻一笔带过，没有具体细节刻画和交代。而这一点本是我们普通观众最关心、最想知道的。因为我们都盼望、都想看到谢南枝这样一位善良、美丽的女孩有一个好的归宿，都盼望、都想看到她会遇上一位有着同样美好形象和心灵的异性伴侣，都盼望、都想看到她有一个其乐融融的家庭。因此，哪怕就是给一个婚礼的镜头，给一个陪儿子读书或玩耍的画面都行。影片的最后，当谢南枝的儿子领着叶淑柔去见谢南枝，转过了几道门，连呼了几声“妈妈”，都没有看到人，也没有听到回应时，电影院里静得真是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大家都屏住呼吸、紧张等待，都在担心编导会不会就这么让谢南枝突然地离开人世走了。当谢南枝终于出现在银幕上时，前面一排座位上的一位年轻的女孩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说：“吓死我了！”她大大松了口气，全剧场的观众都松了口气。大家的心理完全一样，就是希望谢南枝有个好的归宿、好的结局。这是一个善良的愿望。这个善良的愿望也是影片所赋予我们观众的，是影片打动了观众、走进了观众心里、获取了极大成功的绝好证明。
好在我们通过谢南枝的儿子，也能猜出谢南枝的婚姻、家庭是比较美满的，她的归宿应了我们民族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那句老话：好人自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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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想说一句。我母亲的老家在安徽皖南与江西赣北交界处，那一带的人，称奶奶也叫“嬷嬷”（读má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