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浅浅流师园,竹影幽幽满翰庭。——记我的文字学老师李家声先生

北国听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溪流</p><p class="ql-block">前言:李家声(1950年3月—),男,北京人,原北京市第四中学语文特级教师,研究生学历,曾任大学讲师,北京市教科院兼职教研员、西城区语文学科带头人。长期从事语文教学研究,代表著作有《诗经全译全评》、《诗经全注全译全评》。1966年北京四中毕业后赴辽宁务农,1978年考入沈阳师范学院,毕业后任教于本溪师范专科学校。1993年调入北京四中,2001年获评语文特级教师,2010年退休。教学中主张文言文与现代汉语关联性训练,创编梯级教材;提出“高贵的语文”教育理念,注重保护学生灵性思维,反对机械背诵与形式化应试。退休后担任西城区教委导师团专家,在北京四中及多所学校持续授课并担任教学顾问,参与龙之门大语文教材,推行“六美”选材原则。10月,其工作室协办“有度阅读:全国语文高质量教学研讨会”,并在会上向多所学校授予“李家声名师工作室”匾牌。曾主讲“栋梁优师云讲堂”等学术活动,倡导语文教育回归“明事理、懂做人”本质。</p> <p class="ql-block">1990年,我从小镇考上了本溪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到了学校报到后才知,居然还得准备笔记和钢笔。原以为,考上了大学,就不用再上课了呢!</p> <p class="ql-block">开学后,学校开设的诸多中文系的课程令我们眼花缭乱。课上笔走龙蛇的速记笔记,临考时起早贪黑的临阵磨枪,那些考试科目已让我们深感头疼,考查科目课堂便成了打卡放松的闲暇时光。至于老师讲了什么,都被小说或者音乐屏蔽在眉黛耳廓之外了。大三下半年,距离毕业已指日可待,我们将从青涩的大一新生,转身为初中或高中的老师。即将飞向自由天地的我们,开始了谈恋爱、谋出路。对于课堂上的学习更趋于无视了。而这个时候,系里给我们开设了一门新考查学科——文字学。文字学?还有这门学问?对于大多数的我们来讲,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词。文字,不就是交流的工具吗?会读、会写不就可以吗?这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无知就会自大,自大就会漠视。对于这个学科,我们都嗤之以鼻。甚至有人说,这是学校没有别的科目可以开设了,硬加的一个配菜吧!来上课的是一位中年男老师。身高一米七左右。上衣是一件洗得发白、带有本钢徽标的涤卡劳动服,一条深色的裤子虽有些旧但熨得很平整,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依然闪着光亮的黑色皮鞋。朴素而干净。四方脸,额头稍宽。因为脸上总是堆着微笑,显得眼睛并不大。走路不快,节奏很稳,不疾不徐,脚步很轻,似乎时刻可以腾空的样子。站在讲台上,他的声音低而柔和,好像底气不足,不敢大声说话,让人感觉有女性的温柔。他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去四川考古研究所进修去了,才回到学校。在给我们讲了中国汉字的造字方法以及书写体例变化后,我们基本就迷失在甲骨文、篆书的五迷三道的笔画里了。课后,大家议论纷纷,统一的结果就是,我们回去做初中或者高中老师,文字学是完全没用的。于是,这考查课就几乎是老师一人的表演了。</p> <p class="ql-block">不知道当时李老师是怎么想的?是对我们的认知和处境的理解还是见怪不怪?我们学不学都不影响他的授课。不管有人鼾声四起还是窃窃私语,他依然充满激情地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着那些甲骨文、篆字,似乎他不是在给我们授课,而是在和那些笔画在沟通交流,在做精神上的互相取悦。讲到动情处,他会忘我地进入一种自我陶醉的状态里,在那个我们看不到、理解不了的世界里,倾诉着他的喜怒哀乐。让我震撼,也是让我们全班同学难忘的一次教学内容是先生讲“秦”字。在讲完这个字的演变后,他说:“同学们,你们都知道英文里China这个单词吧,可是你们知道这个单词是怎么来的吗?</p> <p class="ql-block">它其实就是‘秦啊’的音译”!这个时候,先生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自豪的表情,又一次大声地读了一遍“秦啊”,然后继续说:“这个发音里,包含着西方人对我们东方大秦帝国无限的崇拜,作为一个炎黄子孙,我们该是多么的自豪,多么应该传承我们的中国传统文化!你们毕业后,将成为本溪地区的一线教师,也是本溪教育的未来,你们要有使命感,一定要做到为人师表,传道授业。”那一刻,一个平日柔弱、与世无争的书生,亮变成一位身躯伟岸的先生俯视着我们。他那发自内心深处对民族、对国家的热爱,对未来的我们的期待,充溢在他那坚定的声音里,洋溢在他那散发着光芒的脸上。这一课,这一幕,深深植根在我的脑海中。柔不是弱,而是一种大爱的显化;谦和不是胆怯,是一种本自具足的能量内敛。后来,我们开始四下侦探先生的信息,后来知道了他的“不堪往事”。先生本是京城人氏,后因家庭原因下放至本溪市南芬铁矿,在钢厂做工人。开过铲车,后做代课教师,78年恢复高考后,看到自己的学生考进了本溪地区最高学府——本溪师专本科班,自己也随之参加高考,考入沈阳师范学院,毕业后到本溪师专任教。据说,先生当时因为身份特殊,婚姻之路丛生荆棘。师母对先生醉心学问,不谋家境的“迂腐”颇有微词。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是一个“谋财”的好时代,稳居象牙塔中,不为喧嚣尘世所动的先生,的确是个“异类”了。</p> <p class="ql-block">春去秋来,无论是白雪飞扬的冬天,还是柳绿花红的夏季,先生那件被浆洗得灰白的劳动服,一直定时定点行走在师专的校园。平日里,他总是谦和地低头走路,似乎心事重重,似乎总在躲避着被发现、被关注,面容有些许的愁云,似乎肩上扛着看不见的重担。遇到学生和他问好,他脸上的笑容也是稍纵即逝。而站在三尺讲台上,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温柔又不失激情地讲述着那些让人头疼的弯曲的文字笔画。转眼,毕业在即。我们每个人买了留言册,到处请老师、同学写留言。先生一一接过我们的请求,微笑着,当场用篆字或甲骨文给我们写下不同的寄语。后来,在我们毕业后,听说先生调回了北京,任教于中国政法大学,又听说为了孩子,去了北京四中做语文教师。后来的十多年里,再无先生的音信。2011年,一次小规模同学聚会,回忆师专生活,有同学提议去北京四中看望先生。后听说先生已退休联系不上便作罢。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在一次偶然的网页浏览中,看到先生成为北京市西城区语文学科带头人。惊喜中感到一切又是必然。</p> <p class="ql-block">当自己年过半百,从教30余年后,对教师这一职业,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在千千万万的教师中,能真正做到“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人寥寥无几,尤其是在基础教育中,能成为先生者,更是凤毛麟角。“先生”一词不是官方的封号,是受教者一致的敬称。先生者,首先要成为君子,要具备三种品质: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是“身正”;其次要博学广闻。至少专业知识有宽度、厚度,是为“学高”;其次要有大爱之心。爱民、爱国,忧心民族发展,是为“情怀”。这也应该是中国传统文人的标配。在我的人生中,李先生就是那个达标的人!也许是一种量子纠缠的影响吧,对先生的敬仰之情越来越浓。前年,在抖音中,偶然刷到一个账号“黄相伟对话教育大家”,看到先生在讲文字学,那种寻觅很久而突然如愿的的激动,让自己心脏莫名的狂跳。先生虽然霜染青发,但那朴素的着装,声情并茂的讲课风采,一如三十年前。抱着试试的态度,我在视频下方留言,拜托录制者能给我先生的联系方式。在知悉我是先生的学生后,我很快得到了先生的电话并加了微信。和先生建立联系后,逢年过节我第一时间送去祝福,先生每次都言简意精的回复我。在网上搜索了关于先生的很多新闻后,知晓先生退休后,依然忙于教育事业。著书,讲座,录视频。正如那照人前路的红烛,他在倾尽自己所能,为教育奋力燃烧。</p> <p class="ql-block">“坚白”,是先生的微信名。作为文字学大家,先生选择这样的名字,颇有深意。作为他的平庸的学生,我无法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我能看到三十多年前,本溪师专校园里,那身发白的工装在踽踽独行,步履坚定而平稳。以太极拳为代表的内家拳强调“以柔克刚”;“上善”之所以如水,也在于水之柔之坚持;滴水穿石更呈现弱水“强”的本质。先生的外柔内刚,是其内在能量巨大,名利不争、窘境不辩,困苦泰然。着素衣而心忧苍生,处江湖而意在国运。以君子之德持身,凭松梅之骨行世。最初遇到先生的温柔,不仅是老师对学生的亲情,更是一种道的呈现,是温文尔雅的最真写照。</p> <p class="ql-block">“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先生也是个热忱的“追星族”,他最仰慕的是屈原,毕生践行着屈原“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人生准则;先生最爱给学生朗诵的诗歌是岳飞的《满江红》。先生的洁身自好不是彰显个人的清高,而是建立在“精忠报国”基础之上的“清醒”,饱含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深情下,用教育去教化青年学子,用行动传承着中华文人的高尚情怀。他不是在说,而是真正的在做。</p> <p class="ql-block">先生满天下的桃李,共事过的同事,与之相遇的萍水之交,无不对他仰止高山。中国古代士大夫最高人生理想是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先生达到了这个顶峰。也许,先生在辽东的生活只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剪影,可能也是他处于风雪之夜的艰难跋涉阶段,相比于后来的皇城根下的岁月,先生可能记忆并不多。但是,在那个破旧的师专校园里,先生谦和的笑,翩然若舞的走路姿势,授课时的柔声细语,永远定格在我们的脑海里,让我们见识到真正的中国文人的风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