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的探索与发掘（上）国家博物馆观展

冰雪丹妮

6月11日，参观中国国家博物馆“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特展。这场由国博与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联合打造的展览，汇集了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庞贝考古公园的百余件珍贵文物，多数为首次来华展出。展览以近三百年考古历程为脉络，真实还原了庞贝古城这座古罗马城邦的市井百态与千年沧桑。

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突如其来的剧烈喷发，滚烫的火山灰与熔岩瞬间吞噬了繁华的庞贝古城。这座坐落于意大利那不勒斯湾的海滨城邦，曾是古罗马时期商贸繁荣、生活富庶的繁华之地，却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掩埋，尘封于地下近两千年。不同于其他逐步衰败消亡的古城，庞贝因天灾被瞬间定格，完整封存了公元1世纪古罗马的社会风貌、生活细节与文明印记，成为后人窥探古罗马文明最鲜活、最真实的“时光标本”。

上：维苏威火山爆发，下：庞贝古城遗址，这些画面来自现场演示视频的截图。

展览分为“古城初探”“当世新得”两大单元，完整梳理了庞贝从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的考古发展历程，清晰展现了考古技术、保护理念的迭代升级。从早期简单的器物挖掘、文物拾取，到如今精细化的遗址勘探、整体遗迹保护、数字化复原技术，三百年的考古探索，让深埋地下的庞贝，从零散的文物碎片，逐步拼凑成完整的城市图景。展厅中大量最新考古成果，尤其是庞贝第五区的发掘发现，填补了诸多古罗马民间生活的历史空白。展览展出来自意大利的精选文物105件（套），涵盖大理石雕塑，壁画，陶器，青铜器，金饰等，其中81件（套）为首次来华。

前言

本次展览与近年来举行的众多庞贝古城出土文物展截然不同，它旨在揭示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从1748年庞贝古城初露端倪至今近三百年的考古发掘史，实质上是一部鲜为人知的考古学演进史——见证了考古方法论与科学手段的不断完善，以及近年来数字技术助力下的考古新发现。正如本次展览的多媒体互动装置所展示的那样，庞贝古城不仅是一处古迹，更是可持续考古科研的真正实验室。在这里，考古学家与建筑师、工程师、人类学家、环境科学家、植物学家及多位数字科学家通力协作，运用创新技术详尽记录挖掘过程中的每一丝微小线索，为充满戏剧性的逐渐重现古城昔日记忆，还原真实的图景。

不过本次展览不仅限于讲述考古发掘和研究过程，更为重要的是学者与研究者的成果。这些成果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庞贝：它紧密编织在古罗马帝国的网络之中，在经济、权力与文化认同层面具有很高的话语权。考古发掘与学术阐释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辅相成，二者的交织凸显了该遗址的复杂性。

通过将庞贝置于“帝国城市”的宏观视野下，我们得以打破长期以来将其误认为坎帕尼亚大区不起眼小镇的片面认知。相反，庞贝曾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经济、社会与政治中心；其出产的葡萄酒等商品远销帝国边陲；而被释奴隶亦能在此积累巨额财富，并通过资助公共建筑来流芳百世。因此，这座城市呈现为一个复杂的系统，是社会与文化高度流动的空间，生活模式、人员与商品在此高效流通。得益于连接地中海主要港口的交通网络，庞贝成为帝国各地商品进入古罗马坎帕尼亚地区的物流枢纽。

展厅中陈列的家居陈设，反映了流行于整个帝国的文化与装饰范式；卷草纹与花卉元素、精美的镀金银（铜）锡、铜）回纹图案，以及桌椅、火盆支撑架或灯具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神祇与动物雕塑。这些图形元素充分证明了庞贝已深度融入罗马的装饰体系与文化体系中：无论是壁画、壁龛还是雕塑，都为理解庞贝与罗马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关键视角。发源于首都罗马的标志性图形模板，在庞贝的公共与私人空间中均被接纳、适应乃至再创作。贵族的权贵们通过这些模板，不仅宣示了自己对主流文化圈的归属感，更表达了对核心价值观与象征体系的认同。家宅由此成为主人展示其社会地位与文化素养的舞台。所谓“罗马式居住”，既意味着参与一套共有的价值体系，也成为在其中确立独特的个人身份……

第一单元 古城初探

在18世纪的文化背景下，庞贝古城被重新发现。当时人们对古物研究兴致浓厚，同时渴望证明那不勒斯王国拥有崇高的古典历史起源。这些因素推动了人们对维苏威火山遗址的调查。1748年，波旁王室出身的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三世推动首次挖掘工作，他急于借助古典遗迹中出土的证据提升王室威望。

挖掘始于一个名叫“奇维塔”的地区，这个现代地名指代的是一座山丘，其下埋藏着古城的遗迹。起初，人们并不确定这里就是庞贝城，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里正是公元79年毁于火山爆发的那座城市。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考古发掘持续进行，期间经历过挖掘和回填的过程，目的是寻找珍宝来装点王宫。直到1806年至1815年，城墙的位置才得以确定，使人们得以了解这个城市的地理范围，一项征用覆盖在古城遗址之上的乡村土地的政策也随之出台。

随着意大利王国的建立，更得益于考古学家朱塞佩·菲奥雷利对挖掘方法的现代化改进，该遗址不再属于国王的私人财产，而是通过收取门票的方式向公众开放。菲奥雷利也将整座城市划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又进一步细分为街区，并划分出了编号的建筑单元，这一系统至今仍被用于精确指代单个建筑。率先开展研究的区域包括第六区——该区域内有著名的萨卢斯特家族宅邸，以及坐落着城市广场的第七区；还有第五区，这里的部分区域在18世纪后半叶已进行了零散的探查。

这是角斗士铭牌，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辨。在古罗马，角斗士大多并非自由民，而是来源复杂的边缘群体，以奴隶、战俘和外邦人最为多见。许多角斗士是战争中被俘的外国人，或因犯罪、债务而被判入角斗学校的奴隶。他们在法律意义上被视为财产，其身体与生命均受角斗学校或出资者支配。尽管社会地位低下，角斗士在竞技场上却可能赢得名声、金钱甚至自由。不知这位铭牌主人一生都经历了什么，在2000年前那个火山爆发的瞬间，感受到的是恐惧还是解脱？

马尔斯和维纳斯

第二单元 当世新得

第五区是这座古城中面积最大且仍有相当部分未被开发的区域之一，得益于2012年启动的旨在修复和改善该遗址的“大庞贝计划”，第五区一直处于这一重要研究阶段的中心位置。

这次发掘活动的一大创新之处在于现代化文献记录与分析技术的应用：通过三维激光扫描和摄影测量法实现对空间的毫米级重建；利用无人机从空中监测发掘进度并进行更详细的勘测；开展地球物理勘探以探测尚未出土的遗存；进行人类学分析，包括DNA研究；通过古植物学和古动物学分析，重建古代景观、绿地布局以及居民的饮食习惯。

凭借这种跨学科的方法，新的研究已经突破了传统古物学研究的局限，将庞贝城变成了当代考古学的国际实验室。长期以来鲜为人知的第五区如今提供了大量数据和全新视角，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这座城市及其历史的理解，也让以往的发掘成果呈现出更多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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