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啼血，声声唤春归。

爱浪

初夏清晨，江夏的丛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

我们几个鸟友早早来了，三脚架支好，长焦镜头静静朝向那片湿润的林缘。露珠在草尖上颤，鸟鸣一层叠着一层，像被风揉碎的晨光。忽然——一道灰影切开薄雾，掠过枝头，停在那株正开橙花的老枝上。不是白胸翡翠，是它：大杜鹃。

它偏了偏头，喉间一颤，没出声，却像整座山林都屏住了呼吸。快门声轻得像怕惊落花瓣，没人说话，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布谷、布谷”的余韵——那声音还没响起，却已先在耳里、心里，一声声，把春唤得更深了。

山林间，那一抹婉转的红，是杜鹃用歌声绣出的锦缎。

可它自己，通身是灰的，像被春雨洗过又晾在风里的旧绸。灰得沉静，灰得笃定，灰得不争不抢，却偏偏把整个季节的节气，一声声衔在嘴边。

它停在橙花枝头，翅膀微张，不飞，也不落，像在等一个应答。

大杜鹃，布谷鸟，不是啼血的杜鹃，却比啼血更执拗——它不筑巢，不孵卵，不育雏，却把整个春天的重量，托付给一声声“布谷”。

它栖在花与果之间，灰羽映着橙花、红果、新叶，不抢眼，却让整棵树都活了过来。

它不大，二十六到三十四厘米，飞起来却像一道收束的风。灰背，白腹，细密黑斑如墨点洒在素绢上；尾尖一抹白，是它飞过时，留给天空的句点。

它展翅的刹那，不是为了逃，也不是为了追，只是把身体舒展成一道弧线，像在丈量春的宽度。

最醒目的是那双黄眼睛——澄澈、锐利、不躲不避。你望着它，它也望着你，仿佛在问：你听见了吗？那声“布谷”，是催种，是报信，是春的倒计时。

雌鸟有时披一身棕红，像把晚霞披在身上；雄鸟则始终是那身灰，沉静如未拆封的春信。

它从欧亚大陆的腹地飞来，越过山，越过河，越过人烟与荒原，只为在五月的枝头，准时开口。

它不挑地方：山林、村边老槐、芦苇荡、甚至高原边缘的矮灌木——只要春到了，它就到了。

它是夏候鸟，来得准时，走得悄然。春天一深，它便启程南下，把“布谷”声一程程寄往更暖的地方，像寄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却总能抵达。

它吃松毛虫、毒蛾幼虫，是林子的清道夫，是农人的老友。它不鸣则已，一鸣，便是整片田埂的松土声、整座山林的抽枝声。

雄鸟的“布谷”，清亮、笃定、两声一顿，像敲木鱼，也像叩门；雌鸟的笑声似的鸣叫，忽远忽近，像在逗弄风，又像在提醒：春不等人，耕不待时。

它栖在花枝上，眼睛亮，脊背直，不慌不忙。那不是倦鸟投林的松懈，而是信使落脚时，把翅膀收得刚刚好——随时可飞，也随时可唱。

它翅膀微张，不为飞，只为让风穿过羽隙；它停在花间，不为赏，只为把一声“布谷”，种进花影里。

它站在细枝上，挺拔如一枚灰簪，别在春的鬓边。橙花是它的流苏，绿叶是它的底衬，而它自己，是那声未出口、却早已回荡千里的——“归”。

它与果实同枝，与花朵共影，灰羽不争艳，却让红更红，橙更橙，绿更绿。它不是春的装饰，是春的刻度，是节气在枝头落下的一个逗点。

它飞起来时，翅膀全张，像把灰绸抖开，又像把春信展开——那不是逃遁，是传递；不是告别，是启程；不是消逝，是把“布谷”二字，一翅一翅，驮向更远的山野与田畴。

杜鹃啼血，是古人的悲鸣；

而它，啼的是布谷，唤的是春归。

它不流血，却把整个春天，一寸寸，一声声，啼得鲜亮、啼得准时、啼得不容置疑。

它飞过江夏的雾，停在我们的镜头里，也停在农人仰起的脸上、孩子竖起的耳朵里、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尖上。

它不写诗，它就是诗本身——

最短的，最响的，最不肯迟到的，春之绝句。

谢谢你的欣赏

摄影制作：宋登文

2026.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