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老来乐

如山似水

<p class="ql-block">  近来,老友们一个个悄然退出牌局,各自奔忙于新添的事务里。我独坐灯下,忽觉“老来乐”三字沉甸甸地浮上心头——它不该是喧闹的余响,亦非退场的挽歌,而应是一束光,静静照见生命暮年依然蓬勃的根须与脉动。</p> <p class="ql-block">  人生行至暮年,所求不过一个“乐”字。然此乐,岂在浮名虚誉、觥筹交错?有以学为乐者,吟诗填词如春水初生,挥毫泼墨似云卷云舒;有以艺为乐者,西皮二黄唱尽沧桑,手影翻飞幻化万象,笛声穿林而清越,琴韵绕梁而悠长;有以技为乐者,修锁配钥见毫厘之精,木作榫卯藏天地之巧,织补绣绘缀光阴之彩,裁衣缝纫纳岁月之温;更有以“耕”为乐者——不争朝夕之速,不羡浮华之盛,只向一方寸土俯身、倾心、守候。此乐,不喧不闹,不炫不耀,却深扎于泥土,勃发于晨昏,是岁月沉淀后的返璞,是生命轮回中的重燃。此即“别样老来乐”。</p> <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潮奔涌浩荡,托起万千农村青壮年奔赴城市。他们肩扛行囊,辞别炊烟袅袅的故园,在钢筋森林与车水马龙间开疆拓土,以汗水浇灌梦想,以脊梁撑起新家——那是一代人的远征,也悄然埋下另一代人归途的伏笔。</p> <p class="ql-block">  有人站稳脚跟,便悄悄将白发苍苍的双亲接进城中:泥墙瓦舍换作窗明几净,柴灶灶台化为燃气灶台,老人们乘着电梯缓缓升落,在都市楼宇间,第一次真正触到了天伦之暖的温度——可这温度,初如暖阳,久之却似薄纱,隔了一层,暖得不够踏实。</p> <p class="ql-block">  初时新奇如画:电梯如飞,电视如戏,冰箱嗡鸣,空调送凉。可日子渐长,热闹却悄然退潮——广场舞的节拍踩不准,电视剧的台词听不进,阳台绿植静默无言,连窗外车流也似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们坐在光洁地板上,忽然发觉: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心却空落落的——原来“无事可忙”,竟是一种无声的荒凉,比寂静更静,比孤独更孤。</p> <p class="ql-block">  一日偶经城郊,目光掠过一片因堆放建筑垃圾而被遗忘的荒地:断砖斜卧,碎瓦横陈,野草伏在灰褐土皮上,风过无响,鸟过无痕。可就在这片狼藉深处,几位老人驻足凝望,眼神忽如星火乍亮——那不是废墟,是沉睡多年的田垄;那不是荒芜,是等待唤醒的春光;那不是被时代甩下的角落,恰是老去生命重新落种的沃壤。</p> <p class="ql-block">  于是挥锄破寂,俯身开垦。一锄一锄清障,一畦一畦垒土;弯腰如弓,脊背似桥;汗水滴落处,荒芜退散,生机悄然漫延——豆架初立,椒枝垂青,白菜舒展如笺,泥土重新呼吸,日子也跟着活泛、鲜亮、有了分量。锄头叩响大地,不是劳役,是久别重逢的叩问;不是退守,是生命向本源的深情返航。</p> <p class="ql-block">  若逢久旱,骄阳如炉,土地皲裂,菜苗低垂,老人们便黎明即起,赴园抗旱:有人肩挑双桶清水,步履沉稳如耕旧岁;有人手提喷壶,一步一喘,却笑说“喘得踏实”;还有人跨上旧电动车,后座捆着水桶,叮当摇晃驶向田埂——那微驼的身影在烈日下移动,不是负重前行,而是奔赴一场心甘情愿的欢喜;不是补缺救急,而是以汗为墨、以地为纸,续写未完的农事长卷。</p> <p class="ql-block">  这,是苦?是乐?——当双手重新触到泥土的温厚,当目光再次追着瓜藤攀爬,当一日之劳换得满筐青翠,他们早已在“无事可忙”的缝隙里,亲手种出了有滋有味的乐。后来啊,那片地不单长出了辣椒、韭菜、小葱,还长出了笑声、闲话、小板凳围成的圆圈;谁家孙儿蹲在垄沟数蚂蚁,谁家老伴挎着竹篮来摘两把嫩豆角,顺手塞给邻居一把刚掐的香菜;有人把收成摆进小区门口小摊,不为卖钱,就图人来问一句:“这菜,您自己种的?”——话音未落,脸就先笑开了。他们不再盯着电梯数字一层层跳,也不再数着日历等儿女周末。晨光刚漫过楼顶,人已站在地头,拍拍裤脚的土,掐一截嫩茎嚼一嚼,清甜微涩,是小时候的味道,也是此刻最踏实的滋味。原来所谓“老来无事”,不是空荡荡的留白,而是把心腾出来,等一粒种子落土,等一场雨来,等一双布满褶皱的手,重新认出泥土的脾气、阳光的轻重、光阴的节拍。忙,未必在岗;乐,未必在闹。当锄头叩响大地,当藤蔓攀上竹架,当一筐青翠被端上饭桌——那点“无事可忙”的空,早已被日子一寸寸填满,填得温厚、踏实、有回甘。</p><p class="ql-block"> 前两天去拜访久违的老友,正见年近八十的刘哥和金姐蹲在自家楼下的畦边,用小铲子松土,动作慢却极稳,像在给土地把脉。见我时他抬头看着我,不急着说话,先掰开一颗刚摘的番茄,红得透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笑着递来一半:“尝尝,太阳晒够了,甜得直往心里钻。”我咬一口,果然清冽回甘。他身后,几株丝瓜藤正顺着竹竿往上攀,一朵黄花颤巍巍开着,一只蜜蜂嗡嗡地绕着打转。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什么。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别样老来乐”,未必是锣鼓喧天、华服登台,有时就是一捧土、一粒种、一双手、一段不赶时间的晨光——它不声张,却把日子过成了有根的树,有影的云,有回音的山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