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热土

蜀桐

<p class="ql-block">  (一)触碰</p><p class="ql-block">最早的与龙集土地的接触,是在一挂牛车上。 </p><p class="ql-block"> 省城派出的车船把我们送到县城就回转去了。县上安排的木船队,摇摇晃晃的从泗洪县城青阳镇起锚,顺着濉河送我们去龙集。</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沉的时候,成子湖岸边的芦苇,扫着我们的船篷,算是欢迎吧。岸上,来自各个生产队的牛车和拿着鞭子的驭手,等候已久,更加热情。</p><p class="ql-block"> 在摇晃的灯影里,同时响起很多的声音。喊着某某大队的,某某大队的跟我走。其中有一个声音是在喊我们:东风大队的,跟我上车了。东风大队就是我们在乡下的落户之地。</p><p class="ql-block"> 父母犹豫了片刻,高声回应着:我们是我们是… 不一会牛车就载着我们四人和不多的家私,离开了那一团在黑夜中微微发光的人群。.</p><p class="ql-block"> 随着车把式高亢而沙哑的吼声,我们扎进空旷深远的黑暗中去。“哎……啊嘞嘞……”吼声在黑夜中摇荡,有些苍凉。</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辕把手与车身交接处,两腿随在一边。牛车磕磕绊绊往前走着,很慢。一个上坡再一个下坡,再一个拐弯儿,我几乎从牛车上被颠掉下来。双脚磕碰着地面。暗夜中感觉有一层层带着温度的泥土覆盖上来,好像加了一双厚袜子。</p><p class="ql-block"> 土路,经过雨水浸泡再加上人和车的踩踏碾压,十分坎坷,大车吱吱紐纽好像是在爬行,每当拐弯或者上坡之时,车把式的吆喝声凄厉尖锐地划破寂静,刺向云端,无辜的老牛不免就多挨了几鞭子。我坐在辕把子上,惊恐之余,看见瘦骨外突老牛,竭尽全力跋涉前行,十分困难。</p><p class="ql-block"> 老牛破车的,好久才把我们带到了东风三队。队部由略成七字型的几架土屋,东北控西南地围住了偌大的晒场。晒场边缘高高的卧着大草垛子,背着银色的月光。</p><p class="ql-block">微微星光下,已经剥蚀的泥墙,描摹着特有的有些毛糙的光影,敞开的门扉摇曳的灯色迎接我们一家子。</p><p class="ql-block">屋子里,几排就地而起的条状泥墩子,这里可能是一个开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大半夜的,三队的队长副队长会计保管员等,都在等候。</p><p class="ql-block">“到地第一件事情——(七饭)吃饭!”</p><p class="ql-block"> 低矮的马灯把人影子放了很大很大,投在暗黄色的土墙上,同时也刻画出大家脸上十分立体的表情——敦厚、热情、兴奋。 </p><p class="ql-block"> 一 大盆浑圆有光泽豆豆似美味放在长条土墩子上,进门坐下白米饭就送到了手上。</p><p class="ql-block"> 肚里空空,急忙投箸。旋即低声告诉二姐:“花生米…… ”这是城里人的稀罕之物呢!</p><p class="ql-block"> 可是没想到,这浑圆之物除了花生米还有泥豆豆!第二口就咬碎了土。没有防备的卡进了后槽牙。含蓄地慢慢吐出来,已然一半溜进了喉咙,与花生米香味融合在一起了,也就随它去吧。</p><p class="ql-block"> 摇曳灯光下,坐在对面的村干部发现了我的尴尬,笑眯了眼睛说:“花生米子是晒场上扫起来的,刚收的花生晒几个太阳就能入库了,底下的脚子,花生米和泥团子混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在吃的过程当中,有人用筷子不断的把花生米摞成一个尖尖的小山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山尖上花生米多于土疙瘩,而盆底下的正好相反。</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们便越发小心起来了。不过。这是一顿难忘而特别的夜饭。</p> <p class="ql-block">(二)寄身柴门土屋</p><p class="ql-block"> 当一大盆花生米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队长带着一群队干部们七手八脚的把我们的家什儿搬进了一座土屋。队长介绍说“这是我们本家在乡下盖的房子,他们一家在城里生活,暂时不回来住。”然后招呼着队干部们“让刘大姐一家休息吧,明天大早上再来。”</p><p class="ql-block"> 乡土的温暖就是这样,你到了村里不知不觉的就被编入了他们的序列。在往后的日子里,母亲被平辈称作“刘大姐”,而下一辈的孩子们,很自然的称呼“刘大娘”。</p><p class="ql-block"> 其实,已经到了“明天早上”。我们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把被子铺在匆匆搭好的床上,晨光就从柴门缝隙和三角形墙洞的一把乱草间,透了进来。泥墙结构松软,挖一个正三角形洞洞,权当窗户。秫秸编结的柴门,有干枯的叶子,在晨风穿透进来的时候,微微发抖㗭嗦有声。</p><p class="ql-block"> 新的一天,从团团围观开始了。村上的大妈大姐和孩子们,川流不息地来我们屋里看稀奇。对新来乍到的我们和城里带来所有东西评头论足。</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两位大妈扶着我二姐从河沿回来。二姐半闭着眼睛一脸蜡黄嘴唇苍白,仓促地被放在刚刚支起来的铁床上,一半身体挂在床边。令人担心。</p><p class="ql-block"> 大妈们吵吵嚷嚷说话“有晕病呢!还好没滑曹沟里去!”同时把锅盖递给了我。二姐是奉母亲之命洗锅盖去了。</p><p class="ql-block"> 应该喝点儿热水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碗,我去邻居家讨水。可是走了两家也没讨到。“没有呢!俺们直接喝水缸里的”。倒是把自己送去被好奇的眼睛看稀奇了。一家家老老小小,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好像穿越几十年时间,星星一样闪亮。</p><p class="ql-block"> 而更亮的光,是朝阳打在土墙上黄的发亮、高空蓝得发亮,还有曹沟河沿那一道反复踩踏过后自然形成的泥码头,潮湿油滑的光亮。湿滑之上还有二姐跌倒了留下的痕迹,如铁帚扫过一般痕迹,终止在水边。有些触目惊心。</p><p class="ql-block"> 我拿着空碗回到家,还是一屋子人。有个人自我介绍着“我是副队长”,同时顿下一大篮子花生果。妈妈张罗着推让却在找容器把它们倒下来。“集上卖两毛钱一斤,这个是队里送给你们吃的”。腾放之间,尘土漏漏撒撒飘飘荡荡。队长见老妈侧脸皱眉头了,马上补充“这土不碍事的,这屋里地上不就是土嘛,灰也没事,干净的。”</p><p class="ql-block"> 想想也是,泥墙泥地泥花生,就像同姓一家人那样,被一个“泥”字联系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们一家人谁也没有多想,无处不在的泥土,将渗透到我们未来日子的时时刻刻方方面面。</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的风呼啸着滚过浩大的平原,很冷。这土屋为我们挡住了风的肆掳,保留了些许生活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三)建个土房子</p><p class="ql-block"> 借住柴门的日子,随着春深夏浅的流转,越来越短了。</p><p class="ql-block"> 每个从城里来的家庭,都有几百元安置费,并且与家庭人口相关。我们家四口人,按计划可拥有三间两头房一座。母亲决定添100元,便延伸出来一间厨房。那就是四间房了。在乡下是以几架房梁来计算几间房的,哪怕是没有隔间。</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初夏的上午,蓝天高远白云缕缕,阳光在一切景物上打着光,把天地连接起来,人们活动其间显得很纯粹。</p><p class="ql-block"> 我奉母亲之命,来到新房子工地,以香烟招待帮我们盖房子的老乡们。可能因为我硬生生地把一根根香烟递出去,而没有配以热络自如的客气话,相反的却有几分羞涩和笨拙,惹得大家伙一阵笑声。特别是那位队长,人称大傻子的,声如大钟,笑声里还带了一句:嘿嘿你还来散烟呢…… 似乎此举多余。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他们有的牵着牛有的手持铁锨帮助和泥有的蹲在二磨子墙上等待和好的泥巴。姿态各异只是笑声雷同。泥巴由二人抬着布兜子供应的。十分沉重的布兜子压弯了扁担,粘稠的泥汁水滴撒一路。</p><p class="ql-block"> 新屋子的泥墙刚刚垒到第二磨子。掩盖着芦苇阴干好几天了,今天可以上新层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门前空地上正和着黄泥——一堆黄土平地上摊开做一个水塘,赶牛转圈子和泥。牵牛的老乡高高挽起裤腿,与老牛一起一共六条腿踩踏不止。真是前所未见的阵势。更加让人惊奇的,就在我敬烟的那一刻,老牛突然撒尿,哗啦啦堪比失控的自来水大龙头。这泥土可是一会就将要变成新屋子一部分的呀!</p><p class="ql-block"> 可是一切都要入乡随俗。看得出来,牛尿也能用来和泥,在他们眼里稀松平常。怪异的只是我自己。这个场景与老屋一起长时间的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了。</p><p class="ql-block"> 关于垒墙他们有很多谚语,比如说上大梁这一天必须待客,如果不待客就会出现“今天上大梁,明天到后墙”这样的惨状。说的是干活的老乡们对一顿好饭的期待,也道出了泥墙瞬间倒塌的可能性。尤其在封顶之前。</p><p class="ql-block"> 去工地散烟,不止是散烟,还应该带上热情和谢意。偏偏一个社恐来做这件事,勉强的态度真的能让递出去的烟卷失去味道了。</p><p class="ql-block">期待中的土屋,建造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挖好了地基埋入大块大块的石头,垒到一定高度,才一层层垒黄泥。垒了一圈就停工几天让土墙风干。如此这般,土墙才会渐渐“长高”,然后就是梢起屋山头、上大梁、上檩子、上椽子,最后覆草封顶。整个建筑过程没有任何机械参与,大件杠抬的过程,堪比刀耕火种时代。</p><p class="ql-block"> 我们要建造一座石基土屋。因为几百块的预算绰绰有余,也因为当地老乡们固有的忠厚实诚。</p><p class="ql-block"> 石基土屋在当时当地属于比较坚固的建筑了,村子里有一些一土到底的房子,经不住地上湿气和屋檐滴水的浸湿,土墙站不了几年就会裂开。</p><p class="ql-block"> 石头由生产队派船从洪泽湖对面的老子山运来。每块大石头形态各异上面分布着如血管或者是阡陌样的纹路,并不规则。老乡们称之为“青石”。</p><p class="ql-block"> 不规则的石头经过能工巧匠们的安排,很快就变成了颇有规则的屋基,约有小半人高吧。粘合剂还用上了稀有材料水泥。再加上门前空地上小小的一堆青砖,准备用于窗户和门框四周的。我们的新屋子将要超过村子里所有农舍的规格,用当地话说,叫做“砖挂门窗”,而且而且那窗户上还有四个格子装上了玻璃。堪称十里八乡独一无二。一时间引发了持续性的围观,每天都有路过的老乡和专门跑来的孩子们或坐或站的围在旁边探究“这么有钱呢!较那地主一样,嗯,比地主家的房子还好!”</p><p class="ql-block"> 以至于房子落成以后,还有孩子们每天来到家门口看我们的日常,他们趴着坐着,感受着门口水泥台阶的平滑稳妥,也看我们“白米洋面”的好饭。孩子们拖着鼻涕穿着旧棉袄玩着小石子,在这一块全村最平展的“门限子”上,乐而忘返。</p><p class="ql-block"> 还有好心人进来劝诫说“还做油饼吃啊?一队早年有一家子,不会计划。总做油饼,后来穷死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学会了小火烙饼不用油,那一份本味香甜,真是油饼难及的。</p><p class="ql-block">我们家的土屋面向西南,是大南小西。 清晨走出家门,就看见太阳从左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来,将红润润的光亮洒在庄稼地上,田边道路蜿蜒在大田和我们庄子之间,荷锄挑担牵牛的身影,进入又淡出画面;隔了一户人家的小河,送来芦苇叶子莎莎声响和清新气息,间或还有撒欢的鸭子啪啪振羽、嘎嘎呼唤。</p><p class="ql-block"> 土屋,黄色的土墙加盖暗灰色的屋顶,矗立在高天厚土之间将要庇护着我们一家人,度过炎夏寒冬也见证着我和姐姐慢慢长大,也见证父母走过壮年步入老年。其中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唯有土屋最知道。</p><p class="ql-block"> 目睹泥屋竖起来的过程,让我更深切的体会到了泥土在乡间生活中的不可或缺,也慢慢地学会了与泥土相互渗透的方法。</p><p class="ql-block"> 从城里带来的煤炉,经过长途搬弄和颠簸,耐火材料做的炉膛七零八落,无法修补无处换新。有老乡说了:自己膛一个呗!就用白泥。</p><p class="ql-block"> 白泥,一种比较细腻的黄土,加少许秸秆加盐甚至加点儿头发,充分摔打揉搓之后,如同贴死面饼子那样,慢慢的把黄泥续进炉膛子里,再来一番修正和水润,就完工了。</p><p class="ql-block">说来也巧,有了炉子也就有了特批的照顾煤。几十里之外不容易运回家,煤块儿直接生炉子做饭,细碎的煤粉和上些许黄土,在门前站晒场上晒成煤饼子,也能红红火火地烹香了一日三餐。</p><p class="ql-block"> 这土屋子里的一样样东西,还真的与黄土息息相关呢。</p> <p class="ql-block">(四)泥屋吾家</p><p class="ql-block"> 泥土建造的房子,落成了就入住。高粱秸秆编制的隔间,按照房梁架数,把正屋分成了三等分,就是“三间两头房”。父母住一头,我和二姐住另一头。在我们房间的墙上挖个方洞,就是与厨房沟通的通道了,做好的饭菜可以直接装盘递过来。下雨天更显出其优越性了。另外再挖一个长方形的盲坑,就是我们的书架子了。</p><p class="ql-block"> 在土墙上开洞开窗不太困难,特别是墙还没有干透的时候,更是打洞开窗的好时机。</p><p class="ql-block"> 在后墙上穿透一个小洞,粗粗的铝线坠一个广播盒子,每天早晚传送中央台的新闻以及省台的重要消息,还有公社广播站的呼唤。夏秋农忙时节播报内容更是高潮迭起,鼓足干劲抢收抢种。每天不变的内容是“东方红”歌曲和以“广大干群”开篇的说辞。</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在后墙上挖一个三角形的窗口。不过这个三角窗不能正对大门的。“大门对小门必死当家人”,是当地的谚语警句,必须遵守。</p><p class="ql-block"> 多少个仲夏之夜,三角窗送来习习凉风,也带动着煤油灯的火苗翩然起舞,再把我们的身形放大好多倍之后,投在隔间柴幛和土墙上,颇有洞中影绰绰心中意缈缈的境况。一台凯哥牌收音机放在桌上,音乐歌曲或者广播剧娓娓道来,让人心静如水偶起波澜。也是别有一番感受。</p><p class="ql-block"> 冬天,学着老乡,也是一把干草就完成了“塞向墐户”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多少个万籁俱寂人家安眠偶闻犬声的夜,相当范围内的乡野,唯有我们家的窗,透着淡黄若无的灯光,与田间的明月清风雨露交流对谈,叙述着一家人日常故事。</p><p class="ql-block"> 故事,就是四季三餐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土屋落成炉子膛好大土灶也垒成了,便可安放一家人的乡间岁月了。不大的草堆卧在门前晒场北边;不早也不迟,父亲的朋友送来一只欢蹦乱跳的狗崽子,满身雪白镶嵌着纽扣般的黑眼睛,十分可爱。晒场周边,翻土植树种瓜点豆。一年的期许从春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土屋里的春天几乎充满了跳蚤,闹腾不休,令人难以入眠。困极了睡过去,明日醒来便是一身“生姜片子”,奇痒难挠。</p><p class="ql-block"> 猖狂的跳蚤肉眼可见,它们由地面弹跳上床不费吹灰之力。如果能快速出手拍到一只,手掌心便留下一具小头驼背后腿折弯且奇长的跳蚤尸体,令人生厌。看着体型健硕后腿强劲,却也让人几乎相信“训蚤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大早上副队长推门而入,将一把大葱扔在当门地,“自家种的给你们尝尝。”生产队的人们很有意思,仿佛照顾我们是自己的义务,常常有人送来自家地里并不丰盛的物产,却满含“阶级情意”。就连场上地边的树苗菜种也没忘记。</p><p class="ql-block"> 队长扔下葱就蹲在地上,突然就发现了我们浑身的跳蚤疙瘩。“哎呀!这么多生姜片子,硌蚤太多了。都是浮土里蹦出来的。赶明儿大早星顺墙根泼冷水,泥可以黏住它。”他看上去并不算精明,但乡土生活经验,堪为老师。</p><p class="ql-block"> 所谓“麦子扬花,跳蚤动把抓”,是我们下乡第一年最深刻的印象。而浑身被叮咬之后引起的皮肤过敏加上水土不服,其暴力式的进攻,让我和姐姐双双病倒,发热腹泻辗转多日。然后以里里外外的“皮糙肉粗”度过难关,融入乡村。</p><p class="ql-block"> 一个土屋一个家,也经历着双向打磨。</p><p class="ql-block"> 搬进土屋才发现屋里地面太低了,阴天潮气倒灌,需要抬高地面。于是两个姐姐竹筐抬泥忙了好几天累得不亦乐乎。我则忙着做饭和打下手。没有木锤之类的工具,就用小凳子反过来把虚土拍实在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忙完了却又没法关门了,又是一通忙活,把门口泥地挖出一个坡度,才算正正完工。</p><p class="ql-block"> 深秋时间,成堆的山芋连土带泥的堆在堂屋,看上去非常自然合适,散发着泥土和果实的清香。那些日子每晚骑坐在一条粗糙长凳子,凳子的一端,两根木条横夹一个刀片,就是一个简易刨片器。一手握住红薯,另一只手用短木棍助力推捣,山芋片子云朵似的一会就堆积起来了,再背到不远处农田里,像撒网那样抛散出去,再找补着将叠加在一起的片片分开。往复多次才能收工。</p><p class="ql-block"> 遇上了晚霞转淡月亮初升的日子,还隐约可以看见露珠,悄悄在如丝浅绿的麦子幼苗的尖尖上开始凝结。那时就一定能听见田野的呼吸声了。</p><p class="ql-block"> 乡下,山芋的用途非常非常多。玉米糊糊插山芋,是当季的主打伙食;山芋切丝和辣椒炒炒就是下饭菜了;山芋磨碎了可以吊山芋淀粉,那可是做凉皮凉粉和粉丝的好材料;吊粉之后的山芋渣子,加香菜辣椒,做成团子,也可充饥;山芋干子等待着鲜山芋季节以后,就荣登“榜首”了,山芋干稀饭山芋干面饼子,可以说是“天天见面”。小孩子从家里偷几块山芋干子,如同困难时期我们吃饼干那样,顺着边子立起来慢慢啃,便是上好的零食。</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二姐任生产队会计,所得公分比较多,年终分配方案出来,应当分到一些现金。但是队里没有公积金,只得与入不敷出的老乡对冲。屋后和平家人多劳力少,应当出钱买粮。没钱。他们提出来用粉丝跟我们抵冲。于是,高高一摞粉丝“小山”,占据了我们土屋的一角,从冬吃到春从春吃到夏。</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分配制度,刚出生的娃,也跟成人一样可以分到一份口粮。所以娃多劳力少的人家就需要用现金补上工分的缺口。工分不够,就找人家以物对冲。一般人家不太愿意这样对冲的,因为抵充来的东西不一定需要,还要费事变现。</p><p class="ql-block"> 不过我们家无所谓的,父母薪资蛮高的,不需要再折腾了。倒是因此而增加了邻居之间的友谊。</p><p class="ql-block"> 山芋,这藏在土里慢慢长大的庄稼,是我们乡下最最重要的主食。贫瘠的砂礓地上旱情严重年份也能生长。心形的叶子翻卷的藤蔓,从酱红到深绿,一直都自带风韵。块茎,由内而外的透着土香,从田间来到家里,将那一方水土的气质渗入了我们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五)岁月流转成热土</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乡下,对泥土有各种不同的叫法。压在土屋身子底下的土地,是宅基地;养育庄稼的,叫垄;垄与垄之间的,是墒。土疙瘩是坷瘤子、雨水浸泡过的叫泥、扬起来的土就是灰……</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的自留地就是窄窄的一垄,硬木腿大圆规似的弓子量个横头,再一路猛甩地量到路边,一分多点儿地,是我和姐姐两个农村户口应有的自由耕种所在。</p><p class="ql-block"> 雨天的泥粘性特别大,一脚踩下去周边立刻形成很大一块泥垫子,让你举步维艰。还是老乡指点“哪能站住呢,快点个跑就粘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雨天上学我们常常一路跑到学校。</p><p class="ql-block">雨天的田埂油光水滑。而走牛车的洼大路,雨天成了行水的临时渠道,泥浆翻腾。雨过天晴就恢复了路的功能,泥浆被车轮来回碾压切割,一片瘦骨嶙峋。每当这时老牛就要更加吃力了。</p><p class="ql-block"> 用没底的“抽屉”规范着托出的泥块子,是土坯;如果还要上窑烧制的,就是砖坯。土坯比砖坯大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而家家必备的黄盆、水缸,都是土的奉献 。乡村岁月,就是亲近侍弄拿捏泥土的过程。</p><p class="ql-block"> 我们教室的课桌,用土坯子夹杂着碎砖头垒成墩子,加长木板搭建而成的。一条长板可以趴五位同学,进进出出的不大方便,就有同学跃身而过直达座位的。却又因为用力过猛,冲坏了土墩子,惹得同学一阵指责哄闹老师瞪眼自己红了脸。 更有甚者,直接穿窗而入。没有玻璃的大窗户,四季通风早晚透亮,出入很方便。</p><p class="ql-block"> 每年暑假过后,校园除草和修补土墩子,是开学前必要的准备。</p><p class="ql-block"> “坷瘤子”的作用也不小,走到陌生村子,最好攥着几个土疙瘩,准备对付老黄狗。老乡说了“攥紧了坷瘤子,狗就不敢上前来咬你了。狗的心,是土做的”。此法真的有效。但是如果遇上特别凶猛的狗子,还得时刻准备砸将过去,打破它的气场。</p><p class="ql-block"> 送公粮路上歇肩的时候,顺手捋起路边细土在筐里拌拌,既增加分量又不用从队里出发时就担得太重,还能放肆狂笑一回,炫耀炫耀小聪明。</p><p class="ql-block"> 朗日清风下作弊,并不讨厌。发自心底的大笑,沿着大路向田野深处散去,倒是荡气回肠。</p><p class="ql-block"> 更有意思的,是在圩子里插秧,刚灌过水的稻田,牛踏人踩地就是一片泥浆子,挽起裤管赤脚踩下去,细腻柔软的泥沙从每个脚趾缝里挤上来,冰凉滑润亲密无间。弯着腰双手忙着分株插苗,食指和中指刺水入泥,将稻子的根须送入泥中。真可谓“全情投入”了。如果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田里,就全身是泥巴了。就是这样,也不会跑回家去换衣服,路远加上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替换的。老乡们说“不碍事的,水干自耗泥干自掉。”太阳当空南风阵阵的,忍一会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就像水牛出水田的时候,身上总是糊着有不少稀泥,风一吹泥就干了,还裂开了很多条口子,用一把草抹抹就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俺们衣裤上的泥浆,也可照此办理。</p><p class="ql-block"> 泥土,乡间生活不能离开的物质,她承载着家家户户的衣食住行期待愁喜,不曾言语却如此厚重深情。劳作其间的人们,也用自己的力气、汗水和周而复始的生活温暖了她。</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热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航拍龙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