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白音陶勒盖山

大猫

白音陶勒盖意为富饶的山头，分大小两座山包；乌日图河意为悠长之河。两山一河坐落于西乌旗东南方向的乌日图高勒嘎查界内，是当地牧民心中的神山圣水。河水顺着山脚绕草原淌过，牧草丰茂、泉水甘甜。相传古时草原久旱无雨，山神引山泉成河，救了整片草场。后世牧民代代感念，每逢初夏便祭敖包、洒奶酒祈福。我们的第二故乡乌日图河嘎查村落，就坐落在山水之间。

白音陶勒盖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知青来到草原，见白音陶勒盖山体浑圆隆起，形似馒头，便随口唤它“馒头山”。这个名字渐渐传开，流传至今，成了当地人难忘的别称。

它是乌日图郭勒大队最醒目的地标，望见山头，便知离大队部不远。一条车道自东向西延伸至山脚，绕山向北可去往旗里；山西侧是队里的饲料基地，也就是农业队。沿西侧车辙跨过乌日图河向南，便能抵达公社。昔日出行，无论去往何处，出门办事，去哪儿都绕不开这座馒头山。

山脚下的车辙路边散落着牧民的蒙古包，一派悠然的草原风光。但每当有路人策马途经，家家户户的牧羊犬便立刻闻声而动，成群结队地奔上前，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马儿最怕犬吠，瞬间受惊，左冲右闪，扬着头撒腿狂奔。人在马背上难以控缰，场面纷乱又惊险，每每路过都让人捏一把冷汗。

馒头山下的道路上，常有坝前来的运盐车队往来。毛驴颈间挂着铃铛，一路叮铃作响，声传数里。车队常会用蔬菜和牧民以物换物：一把青菜便能换回风干牛羊肉。曾有人换来黄瓜，竟不识此物，犹豫着不敢品尝；也有牧民拿大块肉只换一个苹果，还得意地向我们显摆，引得众人笑他实在。后来我们慢慢教大家权衡交换，牧民们也就很少再吃亏了。

远眺白音陶勒盖山

当年草原交通闭塞，信件仅送到公社，只能托人顺路带回。初离家乡与亲人，知青们日日盼着北京的家书。大队到公社相距三四十里，无车无马，我们便徒步往返，一趟趟去公社取信，来来往往不知多少次途经馒头山，这片辽阔草原就此深深镌刻在记忆中。

插队六年间，我只回京探亲三次。离去时搭着便车，望着馒头山渐渐远去；返程若没有顺风车辆，便只能顶着初春的寒风，清晨天不亮就从旗里徒步九十里赶路。待到傍晚，望见馒头山的轮廓、听见阵阵犬吠，心里便知，终于到家了。

初到大队那年秋季，我们五个女知青搬到馒头山南边的配种站干活，任务就是早晚抓羊。清晨天寒，几人瑟瑟抖抖的与牧民一同守着羊群来回转悠。见牧民把种羊撒到羊群中，然后不时快步抓羊送入蒙古包，我们不明缘由，又碍于语言不通，不知该怎么上手。

忽然有人恍然大悟，大喊着专挑壮硕肥羊去抓，众人顿时来了劲头，忙前忙后抓了不少，通通塞到配种的蒙古包里，几天后配种员急了，一旁的牧民扎木苏急得用生硬的汉话连连提醒：“抓，抓女羊！抓女羊！”可我们已然弄错。待到开春，羊群产羔率大打折扣。自此，配种站再也不敢让我们这些懵懂莽撞的知青帮忙了。如今回想，牧民们格外宽厚，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出言责备。

还是在配种站，一年春日突降暴雪，道路尽数被封。我们缺乏经验，存粮和牛粪很快告罄，没过几日便断粮断火。征得浩特长同意后，大家每日宰杀羔羊充饥。为了生火，便提着铁铲去牧民家铲取燃着的牛粪火种，回来再添上羊粪小心引燃。之后我们几个日夜轮流值守，一刻不停地添料，唯恐炉火熄灭。

都说羊肉鲜美，可整日只吃肉食、不见五谷，滋味并不好受。近在眼前的馒头山，彼时也成了无法抵达的远方。

当年配种站所在的山坡

馒头山旁的农业队，不少知青都曾在此下地劳作。农活样样辛苦，脱坯、盖房、打石头已是繁重，最让人犯愁的还要数秋日收割莜麦。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莜麦垄蜿蜒向远方，看不到尽头，光是望着这片田地，心里便先生出几分畏怯。整日躬身田间，脸贴黄土、脊背朝天，手握镰刀一遍遍弯腰收割，烈日晒得皮肤发烫，腰腿更是酸痛难忍。这般日复一日的辛劳，深深烙印在每个年轻人心底，成了岁月里难以忘怀的记忆。

大队主任东日布夫妇住在山脚下，二人淳朴善良。他们年幼的独子不幸染病夭折，悲痛的东日布将孩子送上馒头山进行天葬。插包在他家的女知青梁香莲，亲眼见证了这份丧子之痛，这份哀伤也深深烙印在众人心底。

退伍军人关其格正直热忱，劳作能干、侍母至孝，性情却格外执拗。母亲离世后，他打破蒙古族天葬的传统，在馒头山下为母亲举行火葬。烈焰熊熊，木柴遇柴油噼啪作响，伴着亲友的低泣，老人家就此安然远行。

馒头山下那条路，知青们最短的走了两年，最长的来来回回走了十多年，岁月匆匆，后来大部分知青陆续返京，可白音陶勒盖的山峦、乌日图河的流水早已烙印在记忆深处。数十年来，我们多次重返草原，沿着当年放牧的老路漫步河畔，看望昔日蒙古族乡亲。早年草场一度退化，河水水量锐减，如今，得益于草原生态保护政策，乌日图河水量丰盈，白音陶勒盖山下牧草繁茂、牛羊成群，乌珠穆沁白马悠闲徜徉在河畔，中国最美乡村的称呼名副其实。

我们作为一代北京知青，曾经在这里挥洒的青春、付出的辛劳，也成为这片草原历史里一段鲜活温暖的新篇章，被牧民与后辈长久铭记。

重返草原回到馒头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