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曾多次幻想过见到老师后的场面——她站在老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叫我一声“班长”;或是坐在村口槐树下的小凳上,听我絮絮讲部队的事,像从前批改我歪歪扭扭的英语作业那样,耐心又温和。可命运偏不许人排演重逢,它只悄悄递来一张黑白遗像,框在素白花圈之间,笑容依旧,却再听不见一声应答。</p>
<p class="ql-block">我是七十年代末高中毕业的,那两年在公社校办高中念书,姬老师教我们英语,也当班主任。她三十出头,说话轻,走路也轻,从不拿教鞭敲讲台,却让我们谁都不敢在课堂上走神。我是班长,也是团支书,常去办公室帮她抱作业、贴奖状、整理录音机磁带——那台老式红灯牌录音机,吱呀转着,放的是她自己录的单词跟读,声音清亮,像山涧淌水。我英语始终不行,高考落榜那天,她没说什么重话,只把一张写满鼓励的纸条夹进我退回来的练习册里,末尾画了朵小花。</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当兵走了,从战士干到干部,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去,听同学说她还在教书,头发白了些,腰背却挺得直;再后来听说她退休了,全家搬去了平顶山。我想,等她安顿好了,约上几个老同学,拎点苹果、带本相册,热热闹闹去看她——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年年春天冒个芽,又年年被工作、搬家、父母生病、孩子升学……轻轻一吹,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直到那个电话打来,说老师病重,已走。我正开着车赶回平顶山,车窗外的麦田一晃而过,绿得刺眼。殡仪馆里人不多,白花清冷,我站在队伍末尾,远远望着她——照片上的她,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眉梢眼角,添了我没见过的倦意。我没能握住她的手,没来得及喊一声“姬老师”,没告诉她,我后来在部队自学英语,考了函授大专,还教过新兵认字母;也没告诉她,我女儿高考那年,我把她当年批改我作业时写的那句“再试一次,你行的”,抄在便利贴上,贴在女儿书桌边。</p>
<p class="ql-block">追悼会结束,我独自在馆外站了很久。风里飘来一点槐花香,恍惚又回到高中校门口——她站在那儿,朝我招手,说:“班长,作业收齐了没?”</p>
<p class="ql-block">原来,有些再见,从来不是面对面的寒暄,而是多年后站在寂静里,终于敢把那句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谢谢”,轻轻说给风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