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是吾乡

竹海散文

竹林深处是吾乡

杨柏书(四川)

山坞的雾总是醒得早，我顺着苔痕漫生的石阶走，溪声缠着裤脚，像幼时阿婆攥着我的手，软乎乎蹭着皮肤。走到山腰时雾忽然浓了，把身后的来路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从竹梢滑下来，扫落竹枝上凝了一夜的白霜，落在我颈窝里，凉得人缩脖子。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了好听的童谣：“斑竹丫，苦竹丫，对门对户对亲家，亲家儿子会写字，李家姑娘会剪花……”调子软乎乎的，裹着竹叶沙沙声，好好听。

小时候总粘着阿婆。她去后山挖笋，我就攥着半块红薯，踩着她的脚印走。这片老竹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竹杆粗得比斗碗大。太阳从竹叶缝漏下来，地上洒满了光斑，我追着跑着，不知不觉迷路了，急得我坐在竹篼子下哭，直喊“阿婆！阿婆！”急勿的脚步声，阿婆已经站在我面前。她嗔怪笑着说，“自家的竹林还会迷路？没出息！”蹲下来拍我裤腿上的泥，把揣在怀里烤热的红薯塞给我，然后就坐在我旁边轻声唱这首童谣。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她外婆唱给她听的，唱了一百年！我惊愕！

那时候的日子也像这竹林的早上，云也轻，风也慢，谁都不问远方。阿公在山脚下的私塾学堂写字，阿婆在家里剪花。村口染坊的蓝布晒出来，风卷着蓝布料飘起，像水的波浪。阿婆就站在布底下剪，剪个抱鱼的胖娃娃，剪个绕枝的腊梅花，拿到镇赶集换盐，再给我换半块芝麻糖。夏天的晚上全家人把竹床安到竹林边，阿公摇着蒲扇讲三国，蚊子绕着头顶飞，阿婆就摘一把新鲜的苦竹叶，又扯一把苦蒿，点着熏蚊子。青烟混着竹叶的清香气拂过脸，我躺在竹床上看竹影摇啊摇，天上的星星也跟着眨啊眨，慢慢就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躺在屋里的床上，窗户开着，风还带着竹林的凉气。

后来我跟着父母去小镇上学。那天阿婆送我到竹林口，塞给我一包她剪的花样，还有半袋炒好的南瓜子，她的手皱得像老竹根，攥着我的手不放，说“要是在镇上想我了就回来，竹林里的笋子年年都发”。我满脑子都是镇上的热闹和新鲜，点头点得仓促，就走上了弯弯的黄泥巴小路，连她最后唱的那句童谣都没听太真。这一晃就是几十年了，路变宽了，心上的坎堆得越高，却再也没回过那片竹林深处。等那天回去，阿公阿婆都走了，老房子的瓦顶塌了一半，只有这片竹林，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风又扫过竹梢，落了我一肩霜，溪声还是几十年前那个调子，绕着石阶慢慢淌。我找着了阿婆当年常坐的那根老竹篼子，旁边还留着半个破瓷碗，那是当年阿婆盛盐用的，碗沿上长了厚厚的青苔。我坐下来，靠着竹杆，竹叶又沙沙响起，仿佛阿婆走了过来。也听到阿公摇蒲扇啪啪的声音。月光漫上来了，把竹影铺得满地都是，染得人一身微凉，草窠里有蛐蛐低低地唱，琴蛙叫鸣，在山沟回荡。这与几十年前那个夏夜的调子没差别，一模一样。

原来岁月从来没把什么带走，只是把日子藏在了竹林深处，慢慢拉长。我摸出兜里揣着阿婆剪的那朵腊梅花，红纸还鲜润着，花瓣上的纹路清清晰晰。又听到了阿公读的诗，抑扬顿挫，随着微风卷着远处的炊烟一路飘了过来。我细细想想，老家的路和过往的事，多么像竹叶上的露水珠，滚落在土里，没了踪影。待心慢慢静下来，梦串起的碎片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记忆始终铭记在心。或许，一辈子的追逐，到头来最想要的，不过就是心安之处，就是竹林深处藏着的，永远都是醒着的吾乡。

“斑竹丫，苦竹丫，对门对户对亲家，亲家儿子会写字，李家姑娘会剪花……”我轻轻哼着调子，风跟着和，竹叶跟着唱，雾慢慢散开，山脚下的农舍，炊烟正轻扬。

2026.6.12.于一爿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