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纨锦时

沧浪琴主

　　十五六年前，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的下午，金色的暖阳照进我的窗，我坐在书桌前，随手点开了一个网页，如同《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就那样漫不经心地闯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那是淘宝的一个网店，店里的衣服大多轻中式，棉麻素布、立领斜襟。虽然每一幅图片都巧妙地避开了模特的脸，但仅凭那断简残章中的举手投足，转身回眸便可知那着衣之人，一定是一个皓如明月，朗如寒星的女子。网店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琵琶曲，轻柔舒缓，欲说还休，弹拨之间，音符如珠，声声叩响，牵扯出心底隐隐的哀怨与万千的惆怅。后来，我知道那首曲子，正是林海的琵琶语。

　　这家网店里的每一件衣服也都被细心地起了名儿。白底青花的衬衫叫青花瓷，蓝底白点的长裙叫雪沫，暗绿提花的小衫叫纳兰词......那些衣物棉麻质地，素净柔和，文艺别致，像是透着暮春明月的温婉与娴静。旗袍大多为改良后的布旗袍，宽身窄袖，素朴轻盈，既蕴藏着旧时光的气息，又显现出现代人的清新随意。

我曾买过一件名为国风的布旗袍。纯棉磨毛，蓝底红花，五分袖刚齐胳膊肘，清秋风凉，旗袍在身，只觉连指缝间滔滔的时光都变得缓慢静谧。那次，我特地穿着这身旗袍参加了区里的文艺集会。想着很多年以前，张爱玲也是穿着这样的一身布旗袍，伏案窗前，写下了光影绰约的《金锁记》，我便觉得这旗袍的领角袖口都隐隐地泛着香，像是藏在箱底的樟脑球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牵引着人，回到那些属于前世今生的旧时光。

　　店里的音乐，印象最深的，除了《琵琶语》，还有一首刘若英的《知道不知道》。刘氏慵懒的唱腔，甜蜜又忧伤，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时光的尘埃，只轻轻一叹，那声音便变得明朗，如同崭新锃亮的留声机里，放出来的一首旧时的歌谣。“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直到而今，每每听到这首歌，我总觉得那些散落的过往，仿佛瞬间袭来。并非铺天盖地，而像是存留在时光巷陌里的一坛酒，不小心掀开了瓶盖，酒香脉脉，悠然如丝，沁人心脾。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这家店几乎承揽了我四季所有衣衫。有时候打开衣柜，只觉一柜子素净布衣，如月华朗朗。那每一件衣服，我都能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燕燕于飞、闲花细雨、花枝净、东风闲.....这一个个名字，仿佛为那些素朴的衣衫，注入了鲜活的灵魂，从此，那衣衫有了生命，亦有了喜乐。

　　着布衣素裙，最适合灯下读书，或月下弹琴。随手翻开一页唐诗，或是一卷宋词，或是伸手撩拨出琴弦上的一个音符，便真能体味出天地之真，四季之趣，人间之美，时光之味。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能坐在明月净窗之下，用古筝弹出林海的《琵琶语》了，我亦常常穿起那件叫国风的布旗袍，边弹边唱刘若音的《知道不知道》。我甚至觉得那些过往的时光从未流走，她们就那样，安详地封印在一件件旧旗袍里，默默地陪着我，一直到地老天荒。

　　近些年，买衣服倒越发少了，但依旧挡不住，我喜欢去店里闲逛。较之彼时，店里的模特换了三个，但都一样的温婉娴静如明月。店里依旧还陈列着十多年前，我曾买过的，那款名叫青花瓷的衬衫。记得当时，我常常穿着那件衬衫，脑后梳着一条光洁的麻花辫，有朋友说，你这身衣服，看起来好有书香气。

钟爱的衣衫亦是记忆里一段最美的时光。而今，我早已从初遇时的而立之年，向着天命之龄飞奔而去......我当年穿过的青花瓷，早已封存在时光巷陌的最深处。可眼前，这店里的青花瓷，分明还是当年的模样。无端地便想起席慕蓉的那首叫《山路》的诗。而今夜，在灯下，梳我初白的发/......少年的你，是不是还在等我，还在急切地向来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