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园之“未”

笃仁居然

小学那几个暑假，父母怕我在乡下独自玩水，家里又没人照看，便把我安顿在城里老体育场东侧天皇堂弄的外婆家。外婆总爱带我出门走动，有一次路过体育场，她曾轻声跟我说，隔壁一所学校的园子深处，藏着一处私家园林。当年她只是淡淡一提，没多说半句，那时我连“私家园林”是什么都不懂，听过转头就忘。之后几十年，终日为生计奔波，直到前几年偶然听闻，才晓得外婆当年说的地方，正是名为未园的这座园子。

未园藏在少年宫深处，想来也只有早年在此求学的学生，或是常来少年宫的孩子才知晓它的存在。平日里这里甚少对外开放，一周仅有寥寥几日，才向寻园之人敞开院门。恰逢芒种时节第一个周日的午后，我心下揣着几分好奇，向门卫保安简单问询过后，便脚步轻快地走入这座园林。

初见未园，园子并不大，小巧精致。听游客讲才知道，园主取名“未园”，是自认为园子还没造完善，这份留白与谦逊让园子更有了韵味。

这座隐于喧嚣市井的“小家碧玉”，当真配得上“小巧玲珑”四字。它每周只肯拿出几日时光，静静候着那些懂它的有缘人，自带一份从容。

走进未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它建筑布局。全园的主体建筑，竟都齐齐落在一条南北向的线上。我从少年宫一侧入园，由南往北慢慢走着，乐鱼榭、四宜厅、滴翠轩依次映入眼帘，之间有些起伏的甬道相连，一步一步，像是循着既定的脉络探寻景致。园周则绕着曲折的长廊，将各处景点巧妙勾连，走在廊下，只觉视线时时有新的惊喜。这种以中轴对称的布局，与城里的近园比起来，规矩中透着灵气，又不显得刻板。

园中景致，当得起“一步一景”的赞誉。每一座建筑，细看去都是精品，论精致，丝毫不输声名远播的苏州园林。就说那乐鱼榭，建在一汪三面环水的清池之上，倚着栏杆往下望，池中游鱼往来翕忽，自在得很。岸边围着形态各异的奇石假山，古树枝桠横斜，名卉点缀其间，风过处，树影摇曳，花香暗送，意趣无穷。

细看乐鱼榭下的水池，三面都围着玲珑的太湖石，池水深得很，望下去幽幽的。池岸被那些不规则的石头巧妙切割布局，像雕刻成了袖珍的暗河、湖湾、幽岛与奇礁。如果走马观花匆匆而过，一定瞧不出这其中的“深、幽、奇、曲、险”的；唯有静下心来细细看，慢慢品，才能从这些袖珍山水里品出在这片盆景式的山水妙境里的奥秘。

沿着庭院的甬道再往前几步，一弯垂虹石头桥横跨池上，将南北两片景区巧妙相连。桥下的水流穿过桥洞后，水面收窄，竟有着几分微型的峡谷样子。

除此之外，园中的汲玉亭、长春亭、波月亭等，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每一座亭都有它独特的景致与韵味。亭榭、廊桥、花木、湖石，布局紧凑而精当，目光所及，皆是如诗如画的袖珍美景，让人目不暇接。

出了四宜厅再往北走，眼前的景致便显得空旷了些，只有一座滴翠轩静静立在那里。望着这片略显空荡的地方，总觉得似乎还该添些什么才好。想来有心的参观者，大约也会和我一样，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未园的未来——或许，这便是主人所说的“已成未成”的意境吧，留一分空白，让想象有处可栖。

漫步园中，不知不觉间，便会被一种“是园非园、已成未成”的独特氛围包围着。说它是园，却带着几分未完成的青涩；说它未竟，却又处处是精心营造的景致。这份矛盾又和谐的气质，感觉恰恰是未园最动人的地方。

未园的动人之处，还藏着一重鲜为人知的身份——它是城里古树名木最为集中的所在。园内那几株百年香樟，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需几人合抱；一棵百年罗汉松则透着几分苍劲古朴，枝干虬曲，尽显风骨，仿佛是园中的老者，静静守护着这片天地。除此之外，金桂、丁香、夹竹桃、天竹、腊梅、广玉兰等花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其中百岁以上的古树便有好几株。在这片不大的土地上，古树与新木相互依偎，簇拥着那些廊桥亭榭、轩堂厅阁，树影与建筑交相辉映，更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与生机的灵动。

假如一年四季都能来未园，看到的景色将会各不相同。春天海棠、丁香相继开花，沿路都能闻到花香。夏天树木枝叶繁茂，挡住烈日，长廊和亭子都适合乘凉，风吹过来很舒服。秋天枫树变红，搭配常青的松柏，颜色层次分明。冬天园内安静，腊梅慢慢开花，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看来未园的美，正在于那份“未成”。正是这份“不圆满”，让它摆脱了既定的束缚，有了无限生长的可能性；正是这份“未完成”，让它承载了常州人最朴素也最真实的生活哲学——不追求极致的完美，留一分余地，给时光，也给想象。

离开未园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北园门的匾额上，“未园”二字泛着温润的光。恍惚间又想起小时候夏日午后，外婆牵着我走过老体育场，轻声提起这座藏在校园深处的私家园林。儿时听不懂的寥寥几句话，如今站在园前才算真正读懂。这座小小的园子，早已不是外婆口中模糊的传闻，它成了童年暑假最温柔的记忆，也藏着外婆那一辈人，不求完满、懂得留白的生活态度。

写于2026年6月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