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厦的女人》第二十九章 初春虽寒渐暖

盈阳

　　《传媒大厦的女人》第二十九章 初春虽寒渐暖之二

世豪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告诉了玉琳，让她帮忙拿行李。但走出院子时，正碰上江明的车。江明摇下车窗，看见他们手里的箱子，二话不说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

“上车，我送你们。”

世豪站着没动。

玉琳看他一眼，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提起另一个包就往后备箱塞。世豪只好上车。

一路没人说话。江明偶尔从后视镜看后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筱蔓一直握着世豪的手，握得很紧。世豪看着窗外，看那些熟悉的街道、行道树、小店招牌，一一掠过，越来越远。

进站时，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世豪，到了那边好好干。沿海节奏快，压力大，要注意身体。把他们的先进理念和技术学回来，以后潭洲广电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世豪点头，没说话。

站台上风很大。

筱蔓一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玉琳忽然走过来，拍世豪的肩膀。

“世豪，我跟你说，你到了新单位，不管工资多高，一定要有五险一金！五险是养老、医疗、失业、工伤和生育保险，一金是住房公积金。沿海人精得很，你别傻乎乎被骗！”

她声音大得突兀。

江明忍不住笑了。

“玉琳，你这记者当得真称职。不过现在说这么多，世豪恐怕听不进去。等回去了，你把他要注意的事项发短信给他吧。”

玉琳吐吐舌头，退到一边。

世豪的脸色果然活泛了些。他看着玉琳，嘴角扯出勉强的笑容。

“大姐，你放心。我的胃口永远只能吃一碗饭，不是能人，胃口也就不大。”

“你这家伙！”玉琳嗔道，“胃口和能力是两码事！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倒真希望，你永远只吃得下筱蔓这一碗饭，别让她长时间寒了心。”

筱蔓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猛地扑进世豪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她说该走的应该是我，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去漂泊。她说我不是好妻子，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了很多很多，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世豪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多希望筱蔓能哭着说你别走，你留下来。他多希望她能当着江明的面，说她爱他，说她离不开他。他多希望她能给他一个理由，让他有勇气说不走。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道歉。道歉自己不是贤妻良母，道歉自己让他受苦，道歉——

世豪忽然觉得很累。

他轻轻推开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

“傻瓜，我一个大男人，出去闯闯才能有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但在他心里，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情绪正在汹涌翻腾，最后化作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肩头。

筱蔓把他搂得更紧。

玉琳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江台长，这让我想起毛主席的一句诗——‘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江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他们俩都是我的学生。我希望他们幸福。”

玉琳对世豪喊：“世豪，你有志气！你是好男儿！但江台长和我都希望你和筱蔓幸福，你要早点回来！”

世豪没说话。

筱蔓还想说什么。她想说你能不能不走，她想说我需要你——

但乘务员没让她说下去。

“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了！”

世豪被人流裹挟着向车门走去。他回过头，看见筱蔓站在站台上，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瘦小。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想回去。想回到她身边，告诉她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想告诉她，他写那封信，折磨自己，离开她，都是因为太怕失去她。

但他没有动。

他被推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火车缓缓启动。

筱蔓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大喊：“你早点回来——”

窗户是封闭的。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型，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冬日的雾气里。

火车驶出站台，驶过城郊，驶过田野，驶过一座又一座山。

世豪靠在窗边，看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那些熟悉的景象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晚点再走吧。”

他说不。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很决绝。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以为离开就能忘记，忘记就能解脱，解脱就能重新开始。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想回去。回到那个他曾经有温暖有冷战的家，回到那个总是忙碌顾不上他的女人身边，回到那些平淡得让人发虚的日子里。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筱蔓站在站台上，嘴唇在动，眼泪在流。她喊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最想听的那句话。

窗外的风呼啸着。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那张脸苍白，疲惫，陌生。

站台上的人散尽了。

筱蔓还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看着那列火车消失的地方。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她也不理。

玉琳走过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回去吧。”她轻声说。

三人走出站台，走出火车站，走进初春的暮色里。

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没有人知道，今天有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大屏幕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清晰。

“《现场说法》栏目本周日晚八点将继续播出，本期将关注......”

筱蔓站在街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恍惚。那是她做的节目，她拍的案子，她写的稿子。那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业，她以为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证明。

她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将如何安睡。

那天晚上，淡若接到玉琳的电话，知道了世豪离开的消息。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摇晃。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世豪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想起那个夏天，那个傍晚，那条河边——

她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紧。

初春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寒意。

淡若打了个寒噤，转身走进卧室。

她明天还有节目要录，《今夜女人心》的下一期，主题是“离别”。

她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但她是专业的。她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怎么说出那些安慰人心的话，怎么让那些在深夜打开电视的人，觉得这世界还没有那么孤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正在入睡。也有很多人，正在失眠。

筱蔓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起世豪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筱蔓，你保重。”

她想起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早点回来。”

那句话，他听不见。

但没关系。

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听见的那一天。

几个月后，《现场说法》成为潭洲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法制栏目。

半年后，世豪在广州站稳了脚跟，每月按时往家里寄钱。

一年后的春节，他没有回来。

筱蔓从母亲那里接了女儿，一起回婆婆家过年。到了婆婆家，丰盛的年夜饭已经准备妥当，桌上摆满了各色美味佳肴，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女儿和儿子久别重逢，却像从未分开过一样，亲密无间地笑着、打闹着，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世豪从远方打来的问候电话适时响起，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温暖而有力。家人们聚在一起聆听，脸上没有丝毫伤感，只有由衷的开心与欣慰。世豪详细地讲述了他的近况，语气中充满自信与满足。他说自己一切都很好，工作顺利且顺心，收入更是比筱蔓高出近十倍，这让全家人都为他感到骄傲与喜悦。

此时，电视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喜庆的歌声回荡在屋内，与家人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美满的团圆画面。

凌晨一点，世豪发来短信。

“新年快乐。想你们。”

只有六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四个字：

“等你回来。”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脸上的那滴眼泪。

她知道，她还会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