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大厦的女人》第二十九章 初春虽寒渐暖

盈阳

<p class="ql-block">  第二十九章 初春虽寒渐暖 之一</p><p class="ql-block"> 汽笛拉响时,筱蔓看见世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p><p class="ql-block"> 火车缓缓启动,车窗里的人影一晃而过。她踮起脚尖喊“早点回来”,声音却被嘈杂吞没。世豪没有回头——他只是木然站着,目光越过她,投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玉琳揽住她的肩膀。江明立在几步外,初春的风卷过站台上刚冒出来的嫩叶。</p><p class="ql-block"> “走吧,”玉琳说,“风大了。”</p><p class="ql-block"> 筱蔓没动。她看着火车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的人流散尽,只剩她还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前,她还不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 筱蔓担任《现场说法》制片人。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她只擅长跑新闻编节目,有人说她管理能力不行,更多人观望——这个不泼辣、不会来事的女人,能不能撑起这档法制栏目?</p><p class="ql-block"> 筱蔓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第一个月工资发放日,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p><p class="ql-block"> 财务科的人照例来送工资表。其他部门员工拿到的只是基本工资——新栏目启动第一个月很难创收,工资由台里垫付。但 《现场说法》的员工打开工资条时,发现上面多了一栏:奖金,一千元。</p><p class="ql-block"> “是不是搞错了?”</p><p class="ql-block"> “没搞错。”筱蔓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这是我代发的奖金。等栏目创收,我会从部门经费扣回来。”</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静了几秒。有人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钱是我自己的。但我给你们,不是因为我有钱没处花。我是要让你们知道,这个栏目,我当得起,你们也当得起。”她把现金放在桌上,一张张推过去。</p><p class="ql-block">“如果几个月后栏目还是没有创收,我会引咎辞职。这笔钱,就当是我为自己的无能付的代价。但在这之前——”</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犹豫不决的手。</p><p class="ql-block">“你们要是现在退回来,就是不相信我能把栏目办好,也是不相信你们自己能办好。”</p><p class="ql-block">没有人再说话。那沓钞票静静躺在桌上,像一纸没有落款的契约。</p><p class="ql-block">真正让全台人震惊的,是那块广告牌。</p><p class="ql-block">市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十字路口转角处,一块巨大广告牌高高矗立。上面是筱蔓的一张工作照——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内搭浅紫色衬衫,短发齐耳,眼神清亮,记者证挂在胸前。那模样让人想起猎鹰锁定目标前的瞬间——安静、专注,蓄势待发。</p><p class="ql-block">照片上方一行字:全国优秀记者,《现场说法》制片赵筱蔓。下方是栏目名称和播出时间:《现场说法》,每周日晚八点,潭洲电视台。</p><p class="ql-block">广告牌竖起来那天,有人拍了照片发到台工作群里。群里炸了锅。</p><p class="ql-block">“这不是筱蔓吗?”</p><p class="ql-block">“她怎么把自己放上去了?”</p><p class="ql-block">“这也太高调了吧?”</p><p class="ql-block">“完全不是她的性格!”</p><p class="ql-block">有少数人知道,这块广告牌花了筱蔓两万块——她自己出的钱。</p><p class="ql-block">“你疯了吗?”玉琳在电话里喊,“两万块!你一年的工资才多少?”</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筱蔓声音很平静,“但我算了算,这笔钱花得值。”</p><p class="ql-block">“值什么?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说你——”</p><p class="ql-block">“说我天生爱出风头,过去都是装的?”筱蔓笑了笑,“让他们说去。我要的不是他们说我什么,我要的是这档栏目有人看。”</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玉琳,我做记者这些年,采访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我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你不把它推到台前,就永远没人知道它值得被看见。”</p><p class="ql-block">玉琳沉默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骑着摩托车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特意停下来看那块广告牌。夜色中,筱蔓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真是个傻子。”</p><p class="ql-block">但傻子做的事,往往比聪明人做的事,更让人记住。</p><p class="ql-block"> “《现场说法》第一期播出,反响平平。第二期,第三期,收视率缓慢爬升。直到第四期——那一期做的是“市民状告潭洲最大超市售卖死猪肉”的案子。</p><p class="ql-block"> 那期节目,筱蔓几乎搭上半条命。</p><p class="ql-block"> 她带记者在超市门口蹲守三天,拍下凌晨送货的车牌号;她找到买到变质猪肉的市民,陪他跑了一趟又一趟质检部门;她在法院门口等一个下午,等到负责此案的法官下班,追上去问了十几分钟。</p><p class="ql-block">节目播出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剪辑房里,看最后一帧画面。屏幕上,法官宣读判决书,超市被判赔偿受害市民并公开道歉。镜头切到那位市民脸上,他红着眼眶说:“谢谢《现场说法》,谢谢赵记者。”</p><p class="ql-block">筱蔓站起身,关掉屏幕。剪辑房里一片黑暗,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刚当记者时师父说过的话:“这一行,图的就是有人因为你,觉得这世界还没那么坏。”</p><p class="ql-block">她一直记得这句话。</p><p class="ql-block">出后第三天,有企业找上门来愿意冠名赞助。又过几天,潭洲中院的人来了,说愿意提供案例支持和资金投入,协助栏目继续做下去。</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筱蔓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七点到台里,晚上十一点才能走。有时候回到家,世豪已经睡了,桌上饭菜凉透,她也没胃口吃。</p><p class="ql-block">世豪倒是做过几天饭。第一天,他做两个菜一个汤,摆好碗筷等她回来。等到八点,等到九点,等到十点,菜凉了,汤干了,她还没回来。第二天,他又做,又等到十点。第三天,第四天,一周后,他不再等了。</p><p class="ql-block">他开始去打麻将。原本两位老人和两个小孩的吃喝,他和筱蔓就从未管过。</p><p class="ql-block">起初一周两三次,后来几乎天天去。半夜两三点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上班也混日子,能推的活儿推掉,推不掉的应付完,质量如何,他自己也不在乎。</p><p class="ql-block">筱蔓母亲看不过去。世豪的母亲更是气儿子不争气,但又不好在亲家面前骂儿子。有天趁筱蔓不在,她把世豪拉到一边:“世豪,你这样下去不行。筱蔓那么辛苦,你就不心疼?”</p><p class="ql-block">世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您别操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喜欢折腾,我呢,我这叫享乐主义。伊壁鸠鲁派,知道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p><p class="ql-block">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筱蔓母亲对筱蔓说:“你婆婆喜欢孙子,我带芥蒂回英山镇住段时间。城里空气不好。”筱蔓知道母亲要走的真正原因。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p><p class="ql-block">亲家母一走,世豪的母亲也不想住在这儿了,对筱蔓说:“你这么忙,世豪又这样,我还是带小孙子回去吧。”</p><p class="ql-block">世豪高兴道:“太好了。”</p><p class="ql-block">筱蔓说:“我们会常去看你们的。”</p><p class="ql-block">屋里突然少了四个人。那天下班回家,筱蔓心里空落落的。吃完晚饭,世豪又去打麻将了。筱蔓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个家像要散了。</p><p class="ql-block">又过几天,世豪搬回了母亲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筱蔓接到婆婆电话才知道世豪病倒了。</p><p class="ql-block">她赶到婆婆家时,婆婆脸冷得像冰。门只开一条缝,婆婆在里面说:“你还来做什么?你不是看不上世豪吗?你不是心里有别人吗?”</p><p class="ql-block">筱蔓愣住。</p><p class="ql-block">“妈,您说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说什么?”婆婆打开门,眼神鄙夷,“你自己心里清楚。世豪都病成这样,你还装什么糊涂?”</p><p class="ql-block">筱蔓想解释,想说自己从来没有看不上世豪,想说自己心里没有别人。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进屋,推开世豪卧室的门。</p><p class="ql-block">世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胡子拉碴,眼窝深深陷下去。看见她进来,他愣一下,随即扭过头。</p><p class="ql-block">筱蔓的眼泪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她说对不起世豪,是我害了你。她说我只顾自己,完全忽略你。她说你骂我打我都行,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p><p class="ql-block">世豪沉默很久。然后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p><p class="ql-block">“筱蔓,”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写那封信吗?”</p><p class="ql-block">筱蔓的身体僵住。</p><p class="ql-block">“那封信……”世豪顿了顿,“那时候,江台长和他妻子的关系,不是我在信里写的那样好。他们其实已经快要离婚。他妻子当了总监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向他提出了离婚。”</p><p class="ql-block">筱蔓慢慢抬起头。</p><p class="ql-block">“也就是说,你和江老师,是有可能的。”</p><p class="ql-block">“世豪!”</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世豪嘴角扯出惨淡的笑容,“你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卑鄙。但筱蔓,我是真的爱你。正因为爱你,我才觉得自己一定要拥有你。也正因为爱你,我不想让你背负破坏别人家庭的骂名。我以为你们不会有结果,我以为——”</p><p class="ql-block">他剧烈咳嗽起来。</p><p class="ql-block">筱蔓站起身,呆呆地看着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升到心里。她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了。这个和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个她一直当作亲人的人,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她竟然从来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你不要再说了。”她坐回床沿,“我不怪你。事情都过去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很好,我们是良配。”筱蔓握紧世豪的手,“我和江老师过去是师生现在是师生将来一定也是师生关系。相信我,世豪!我们回家吧。”</p><p class="ql-block">世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但我也知道,筱蔓,当我对你说了这些,我们就更加难回到从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豪病好后,像变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他不再去打麻将,不再熬夜。他开始按时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做每件事都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习惯。但筱蔓看他,总觉得陌生。</p><p class="ql-block">她试着去吻他,他没躲,也没回应。她试着像以前那样说家长里短,他听着,点头,什么都不说。她试着让他去做家务,用撒娇的语气说“快去洗碗”,他去了,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客厅继续沉默。</p><p class="ql-block">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又一切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有天晚上,他忽然开口。</p><p class="ql-block">“筱蔓,我打算辞职去广州。”</p><p class="ql-block">筱蔓正在叠衣服,手一抖,毛衣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一个老同事帮我在那边找了个职位。”世豪声音平静,“他在当地电视台发展得挺好,说那边机会多。”</p><p class="ql-block">筱蔓捡起毛衣,慢慢叠好放进衣柜。然后她转过身。</p><p class="ql-block">“你决定了?”</p><p class="ql-block">“决定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说什么,但她看见了世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决绝,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p><p class="ql-block">“好吧。”她听见自己说,“分开一段时间,我们的感情会更深。”</p><p class="ql-block">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句话太飘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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