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2）

青山紫萝

第二章.桑朵奇缘 中午，我们在松林间野炊，园园问起罗绒甲土，顿珠说：“上周我们送了东西到他们家，家里就一个瘸腿的爷爷。说父子俩在康定医院，甲土妹妹由姑姑照看着，母亲在他读小学就去世了。罗绒甲土和他阿爸的踏弦舞跳得好！草原每年秋收后‘耍坝子’嘛，他们父子都跳。他阿爸性格好得很，只可惜，得了这病。”这世间永恒不变的就是变！我们也是，何况这渺无边际的大草原。我们纷纷感叹着，闲聊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见一匹褐色的马从草原那头朝着我们的方向奔来。“是达娃！”我脱口惊呼，杨小平也跟着应声。达娃在松林边翻身下了马，激动地冲我们跑来，我和杨小平起身迎向了她，我和达娃紧紧拥抱在一起。“老师，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那种！真的！”达娃说，“还有杨医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我掰过她的依旧瘦弱的肩膀仔细端详起来，达娃的脸比以前黑多了，那对黑黑的辫子有点凌乱，但她的眼神在阳光下更加沉着、从容。达娃转身与其他人打了招呼，见到张佳义时，她从嘴里蹦出“军哥哥”来，我们怔怔望着她，不知所云。“你，你们是不是几年前在格聂南线那边出过车祸，那车掉坡下？”张佳义使劲点头，指着达娃，怔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是你？”“就是17年，有五六年了吧？我记得军哥哥额头边有个伤口，当时流血好多。”张佳义侧过脸来，鬓角果然有一条痕迹，只是不那么明显了。他伸手摸了摸，疾步上前，紧握达娃双手：“是你吗？是你们吗？姑娘！”原来，达娃姐妹正是当年在理塘到桑朵途中救下张佳义的姑娘！那年夏天，达娃带着梅朵在格聂山里挖松茸，忽见坡崖边斜耽着一辆军用轿车。姐妹俩爬上去查看，车子已然变形，车内传来呻吟声。只见前排两名军哥哥都受了伤，副驾上的张佳义头脸淌血，见人来，微弱喊了声“姑娘，救我们”便昏了过去；司机小伙一条腿被压在翻斜的椅子下，动弹不得。山谷无信号，达娃依着张佳义的指引，砸开车窗将他拖出。梅朵先是惊慌失措，吼着“死人了”，随即扯下耳机，用衣袖为他擦去脸上血迹。达娃又翻进车内，抬起椅子救出司机。张佳义醒来时，已伏在梅朵背上，她呼哧呼哧、步履蹒跚地攀着坡壁往上爬，达娃则扶着瘸腿士兵紧随其后。他想挣脱下地，一用力又晕了过去。几人艰难走出山谷，沿公路寻到信号处停下，姐妹俩守到天黑，待部队救援赶到，才悄悄离去。我们席地而坐，听张佳义和达娃讲述那段生死奇缘。听着听着，园园的脸色渐渐凝固，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在场之人，只有我看出了她眼底翻涌的心事。“你那同伴怎么样了？”我问。张佳义说：“那是我的新兵，刚入伍不到半年，就那次，腿留下残疾，调回内地了。”“可惜了！这么年轻！”我惋惜道。“是啊！过去有女朋友！养伤期间，我们住同病房，天天抱着手机看屏保，不知后来为啥一直没成家。”张佳义突然皱起眉头，看了园园一眼。园园嘴唇抽搐一下，紧闭双唇，低下了头。张佳义又向达娃了解了梅朵的情况。“达娃，刚刚给人送药了？”我问。“是的，去了才知道，病人儿子也是您的学生，就是那个罗绒甲土。”“罗绒甲土！达娃，你说上午去罗绒甲土家送药？”我问。“不是肝癌腹水了吗？康定医院不医了，送回家了，疼得成天喊，医疗站喊我给送药去。”朱江说：“我们这次又送来一些药品，也有止痛药，还有针剂，止痛针，注射液，放到学校了，你保管好，按照我留下的医嘱去发放。”“我还不会注射，但我保证完成任务！”达娃的语气，像个领了军令的小战士。“我教你！”杨小平说。“好！我尽快抽时间过措温谷找您学！杨医生。”“甲土阿爸真没得救了吗？”我喉间发紧，“甲土呢？他还好吗？”“遇到这种情况，日子肯定不好过，肝癌晚期，疼！这个跟条件不条件没关系。罗绒甲土倒是勤快，照顾阿爸上心，家务也做，爷爷残疾，看起来挺让人心疼的。”达娃眼神黯淡下来，“他还说，等家里事情处理完，就回来复学。”我轻轻叹了口气。张佳义拿起手机加了达娃微信，提醒道：“看看，转给罗绒甲土！能帮一点是一点。”顿珠、拉姆、杨小平、朱江和我都转了钱给达娃。达娃说：“放心，过两天我还去送药，一定把你们的心意送到！”“有多远？我们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园园说。“远着呢，那边连信号都没有，路断了，车进不去。”达娃说。我说：“达娃，你见到罗绒甲土！跟他说，我和同学们都念着他回来！”顿珠忽然想起什么：“老师，罗绒甲土家去不了，去我们云牧村吧！喝杯酥油茶去。”达娃更加兴奋：“去我家！不远的。”我们驱车跟着马背上的达娃，一路行进在桑朵公路上。通往云牧村的村道沿着山脚的河道蜿蜒伸向大山更深处，路面虽已硬化，但有些路段已然破损。前行十公里处，有水流声，汽车转了个弯，那水流突然聚集在一片平潭里，潭水很清，棕绿色的水草静立在水中，还有石头从水面冒出头来。前面就是村庄了，四周的树木黄绿相间，岸边也有牛马在安闲地低头啜饮。一位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棕色长裙，挽着头发，在河边用一个白色的瓷盆往塑料桶里舀水。“那是我妈妈！”达娃说。我们拐进云牧村，村前的河面更加平静，村前山色淡了些。一排白塔伫立村边，几位村民正围着白塔缓步转着圈。塔前有村民一边打扫地面，一边说笑。或许，只有脱贫摘帽之后的云牧村人才能真实体会到这份美好安宁。我下车来，达娃也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对我说：“过去这边条件很差，生活得紧巴巴的，哪有心情去顾及卫生。现在，根本不要村里通知，大家就会自觉来打扫。”“奶奶！”达娃冲着白塔那边喊了起来，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正伛偻着身子扫地，听见喊声，她定神看过来，笑了，那笑容潭水般柔和，阳光般温暖。“这云牧村是理想之地！”我感叹道。我们向山上继续行驶，路越来越窄，折腾了好一会才到达达娃家门前。达娃家有围墙，这围墙因坍圮而显得荒凉，藏房外墙也破落了些，房檐下堆着一些洗净的萝卜。屋内简陋，但还整洁。达娃说：“我奶奶没事就坐在这里切萝卜干，晒来喂牛马。”说话间，老人气喘吁吁进来了，她用藏语跟达娃说了几句，满脸欢欣地弯着腰煮起了酥油茶。“我奶奶说她要给尊贵的客人念经祝福，她说你们要长命百岁。”“谢谢奶奶，太谢谢奶奶了！”我连声谢道。“我奶奶很勤快，常常说自己老了老了，也要帮点忙。有时候看我们辛苦，她帮不到就会惭愧。”老人只是向着我们微笑，这个慈眉善目的老阿妈让我想起了“母亲”。这时，外面变天了，老人佝偻着身子出去收回萝卜，那双枯瘦的手握着菜刀，在门口木凳上一下下切着，动作慢却稳，仿佛要把日子都切得绵长。“达娃，阿妈呢？还没回来？下雨了！”顿珠说。达娃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一下，回头说：“回来了，在饮马呢！这马老了，但对家里的贡献可大了。阿妈挖虫草需要它们驮好多东西上山去，帐篷那些。现在家里只剩下两匹马了，平时还要帮忙驮柴草和木头那些。我阿妈活多，除了种田忙，每天还要捡牛粪，捡木头烧炭，季节上挖虫草、松茸，我只有放假回来帮忙。”这时，达娃阿妈背着白色塑料桶进屋来。她皮肤黄黑暗淡，额上有几道皱纹，那双干涸幽涩的眼睛无力地从我们身上扫过，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微笑，一闪而过，像天边的流星。她快速避开我们的眼睛，进屋去了。我们在看达娃奖状时，达娃阿妈靠在门外的残垣断壁上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对着我们小声而细碎地说着什么。达娃翻译道：“阿妈说，你们是好人，你们帮助我们，你们会长命百岁，她说菩萨会保佑你们长寿。”我也双手合十，对她的祝福表示感谢。这时，雨下得更大了，达娃阿妈出来端酥油茶时，我发现她的一只手缠着白纱布。“阿妈手受伤了？”我问。“前一阵农闲点，阿妈去理塘废铁厂打工，那些机器有点麻烦，就受伤了。后来，她的阑尾炎又犯了，就回来了。”这时，奶奶又哆哆嗦嗦端着一些萝卜进屋来，她是那样安详，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达娃说：“我奶奶很节约，她这辈子有个愿望，就是想把房子修到两层，她想拥有一个两层的房子，所以把钱省下来。我阿妈对房子也有执念，这也是我阿爸的愿望，阿妈说村子里别人家有好房子住，我们也不能落后，无论多辛苦，我们就是要修好这栋楼房。所以奶奶跟阿妈在家的时候，经常吃榨菜。”“你姐姐呢？”张佳义问。“姐姐最近不怎么干活，每天都在外面玩。”阵雨很快过去了，围墙那头，又飘来阿妈细碎的低泣。低泣声更加清晰起来，达娃看了一眼围墙那边，摇了摇头。女人一边哭，一边比画，一边冲我们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很小。但哭声更加凄厉，听得人顿生悲戚。听着听着，我的眼睛又湿润了。达娃说：“阿妈说你们是菩萨，她说希望你们能像奶奶一样健康长寿。”悲戚与暖意交织在小小的藏房里，我们沉默着坐回窄小的客厅，奶奶又端来酥油茶，热气裹着奶香，漫过心头的酸涩。这时，奶奶又为我们每人盛上满满一碗酥油茶，这酥油茶飘过一缕香味儿，面上浮起一层黄色的油皮。我们默默走出这个家，刚出门，一位眼神呆滞女子向着这边走来。她头发蓬乱，脸上还有泥，耳朵上挂着耳机！是梅朵！“梅朵！来，看看还认识不？”达娃喊着姐姐。梅朵呆笑着把耳机扯下来，吃力地喊着：“老师！老师！嘿嘿！老师！”张佳义跨步走近梅朵，低头轻声喊道：“梅朵，还认得我吗？”梅朵呆望着张佳义，摇摇头，把耳机带上了。“梅朵比我大两岁，小时候神经就有问题。但她人很好，只是有点幼稚，读了几天书就辍学了。”达娃说，“他第一天读书回家，书没了，却背了一书包石头回来。前不久还打电话给我，说被人骂了，哭着说他又没犯错，为什么要被人骂。”返程路上，张佳义和园园都沉默不语。我说：“格桑作文中八月的桑朵风景很美，但今天没看到这种景致。”杨小平说：“不过，也有另一番风味。”园园这才喃喃道：“就算八月来了，也不一定看得到格桑描写中的那种美。无法眼见的东西，文字可以抵达，文字无法抵达的美，心可以创造，就像老师您的文章。”“你总结得好有哲理！园园老师！”我笑了。“老师，我读过您的《未来之歌》！你忘记了？里面那段叙写心理救赎的话。您还说只要有所期待，你就耐心等待，然后付诸行动，就有可能实现！”“这桑朵的牧村医疗站都有配套吗？”杨小平说。“正在完善中！”张佳义说。“下次我申请道桑朵来援建。”杨小平说，“文字不能抵达的风景，心可以造，在心里创造过的东西，就有实现的可能。”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