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泰山上的青春

于志斌

五岳之尊的泰山，终于被我一步步征服了。我站立山顶一块巨石之上，俯瞰脚下蜿蜒曲折的石梯路，想放开喉咙大喊，却不知喊什么才好。

太阳还未升起，我已来到泰山脚下。心中荡漾着战斗的情绪——泰山啊泰山，人都道你是天柱，高不可攀，今天我这个远方的客人，偏要登上你的顶峰。没有冲锋号，没有发令枪，我兴致勃勃地从一天门出发，向不知高低的山顶攀登。

然而兴致不能常在，疲劳渐渐袭来，我沉默了。事物总是对立统一的，疲劳也是短暂的。途中不断有新奇有趣的事物，重新点燃我的兴致，让我高兴得大喊大叫，喋喋不休，疲劳便暂时躲到一旁。可它终究尾随着我；当我声音低了下去，眉头开始皱起，它就沾上身来，让我的双腿不听使唤。每每双腿陷入危机，又是一些新景物为它们增添勇力，驮着我笨重的身体向上前进。

如果泰山只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它定不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拼死拼活来攀登。在向险峰行进的过程中，那些稀奇别致的景物，让人不断获得攀登的动力。

过了一天门，第一个遇到的是“汉柏第一”。据说泰山的柏树都是汉朝栽下的，“汉柏第一”大概是指这株年龄最大、或许也是模样最奇特的柏树。此后向顶峰挺进，再也没见过比它更古怪的柏树了。

景物再吸引人，我也只能稍作停留，然后继续疾行。来到标有“天下第一累”的石块边，我开怀大笑。我知道“天下第一泉”“天下第一山”，却不知疲累也能有“天下第一”的佳号。还有没有“天下第二累”呢？这儿决称不上“天下第一”。后来才明白，从这儿到顶峰“南天门”，还有相当远的距离，真正的累——或者说天下最伟大的累——还在后头。

到达“天下第一累”时，并非不累，腹中也空空如也，便放慢了脚步。不久，饥饿带来的恐慌袭来了。眼前身后都是石梯路，想退回去找山间小店，已不可能。只能前进，向上攀登，口中默默祈祷万能的上帝，以支撑精神不至饥渴。上帝似乎没有辜负我的祷告，让远处出现了希望的光辉。前面树林上空飘起一缕缕青烟——有烟火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不需多想，疾步向前吧，把饥饿抛在一边。到了冒烟的地方，才知道上帝骗了我们。几个山中少女在烧开水，炉火冒出青烟。或许我们登山太早，笑脸相迎的姑娘说：刚刚烧开第一锅水。我们只好以水充饥。

喝完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继续攀登。不一会儿，嘴里竟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是甜，却没有糖的味道；是香，也不是茶叶的味道。满嘴都是被滋润的感觉。泰山的清泉水，如此可口，如此解渴，回味无穷。

饥饿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吧？我们终于遇到了传说中才有的奇迹。几乎累倒时，山中晨风送来一阵炊烟——不远的地方一定有店家。我渴望快些到达，让空腹加点料。虽算不上“柳暗花明”，可不远处，真有一个店铺！这次谁也没有骗我们——“四棵槐店”到了。在这里，我享受了个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休息与进食，小店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小店周围有四棵粗大的槐树，店名大概由此而来。槐树如巨人般挺立在山间，身宽需三人以上合抱，树高都在三十米以上。茂密的树叶遮蔽了天空，一阵风过，沙沙作响，像巨人低沉的吼声。我想，这吼声从何而来？也许在它几百年的生命里，它一直这样不屈地吼着，与风霜雨雪、与一切不和谐斗争着。当它们长成树中的巨人——像一位文学家形容的，“树中的伟丈夫”——再也不怕被狂风折断、被风雪扭伤筋骨。可伟丈夫们仍不放弃斗争，不断发出威严的吼声。这大概是植物界最有力量的声音吧？

我坐在石凳上，一边吃店家卖的鸡蛋，一边端详这四棵槐。我为它们庄严威赫的力量所慑服。

休息之后，继续向上。渐渐地，下山的人多了起来。他们显然十分兴奋，用怜悯的眼光迎接着我们。我们是需要搀扶的登山者，可没有人来扶。下山的人出言鼓励：“不一会儿就能到中天门了，可以在那儿休息。”后来我才知道，凡是历经千辛万苦登上山顶又折返的人，最能体会登山者的心情，总会说些美好的话——“就要到某某地了”“前面是某某奇观”“努把力”“加油”之类。其实说话的地方离他所说的地方还远着呢。在向山顶攀登的过程中，人类的同情心大爆发，相互鼓励，说出让人兴奋的话语；有些人甚至携手同登，牵拉着向顶峰攀登。在困难的环境里，人们需要同情，也有许多人去同情别人——尽管他们自己的处境也未必好。当我从顶峰折返时，也不断向登山者发出安慰：“顶峰就在前面。”

且登且顾。回头望，下山的人们速度飞快，倏忽间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那四棵老槐树，早已不知被抛到了哪里；俯视山下葱绿的树木，想来一定有一簇绿色是它们的叶子。在泰山伟大的怀抱中，一切又都显得那么渺小。这更加坚定了我征服泰山的雄心。“征服了伟大的事物，你就变得伟大了”——我竟这样算计着。

算计着，继续着我的伟大征服事业；若半途而废，便是伟大的泰山征服了我。我能被它征服吗？

中天门到了。到山顶还有一半路程，稍事停留，填了填肚子，看看山景，继续往上爬。

我多次抬头望向要征服的南天门，却总见不到它的面庞——是被白云缭绕，还是高不可视？愿你早日展现出伟容！你是我渴望登上的顶峰。

可疲劳酸软袭来，我快要被它们征服了。不由自主走到一个山间去处，见到几棵苍老的松树，树下有石桌石椅。“哈哈”——我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笑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路无绝人之累”。我们急忙坐上那仿佛为我们准备的石椅，吃起奇特的泰山黄瓜。这瓜又粗又大，厚皮里藏着许多水分。黄瓜汁似乎有神奇的力量，拨动了我的兴奋神经，随即蔓延到全身。我愿向每一个到泰山的游人说：当你们疲劳饥渴时，请吃上一条泰山大黄瓜！啃到一半时，发现不远处石壁上刻着几个大字。我揩去模糊眼睛的汗水，“抚松盘桓”四个字映入眼帘。松树可供人扶靠，人们在树下放松、溜达。我照着字面意思做了，盘桓了一会儿，拉起赖在石椅上不愿起身的友人，继续攀登。

可怜的友人吃了黄瓜非但没长力气，反而泄了气，我则觉得自己有了力气。看来休息固然重要，久坐却万万不可；盘桓的妙处正在于此。我愿向每一个到泰山的游人说：千万不要被石椅吸引，否则就会像我身边的友人——被我连拖带拉，费尽口舌鼓励着，才能上山！我的意志固然不弱，却终究抵挡不住内外困难，不时放慢速度，有时慢得惊人。

不知什么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伟大的顶峰。从我站立的地方到峰顶，是一条笔直的石梯路，像从高空中倾泻下来的玉带，我们得顺着它向上攀登。泰山尽管伟大，人类将比它更伟大。看那玉带上的人们，正不畏艰险向上攀登，这不正是人类伟大精神的体现吗？有这样的精神，人类征服了人生道路上不知多少座大山，小小的泰山之巅于我何难之有！

顺着玉带攀登，是登顶的最后时刻。那看似并不很远的顶峰，用它神奇的力量鼓舞着我们。我们不断振奋，回首，平眺——中天门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原在我身后的人很快变成了脚下的人，我仿佛是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攀登。许多人高呼，上面的人给脚下的人鼓劲，下面的人积极回应；我没有听到一句“我不行了”之类的丧气话。人类的伟大力量，在这笔直陡峭的石梯路上、在两旁全是悬崖的险境中，凸显，放大，豪气干云！

上方一个小姑娘回头俯视我们，带着那种领先于人的微笑，这刺激了我。我要赶超她。我知道这相当困难，却又非常容易。在这个冲刺阶段，你只要稍一休息，就会有许多人追上你、超过你。石梯路上，你追我赶，力争上游，到处是力量的竞争。我追上了那个微笑的小姑娘，可她在稍事休息后又得意洋洋地向上攀登，不一会儿就站在更高处，又向我们发出那种恼人的笑。她俯视着被她抛下的人们，像一个胜利者。在登顶过程中，到处是胜利者，而胜利者同时也是失败者。想透了这一点，我转身向身后俯视，心道：友人啊，你快些往上登吧！游人们，胜利就在顶峰！

渐渐地，慢慢地，我接近了顶峰。我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峰顶上的人们——他们在欢畅，向不相识的人招手，高声呼喊，仿佛这个世界已属于他们。他们个个一副征服者的味道，好像占领了泰山。你们等等我，亲爱的人们。我不急于登顶，在离巅峰几十米的地方站住了，望向远方——远方是一层层浮云；环视两侧，是峭壁和灌木，风中摇摆的小黄花带着亲切的微笑——小黄花当是泰山的迎宾使者，人们来到此地，她们便代表泰山向即将登顶的征服者致意。我还想向下俯瞰，一个苍劲的声音传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于是我继续攀登——泰山之巅终于在我脚下。

我站在巅峰的巨石上，久久不愿离去。眼前身后的一切都“小”了，我不禁脱口而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泰山的意义，首先在于它是一件伟大的事情，这件事有一个结果——你登上了这座似乎高不可及的泰山。有人在石壁上留下“哀愚”两个大字，意蕴丰富。对于这两个字，我绝不会朝着“登泰山之巅，不过如此”去玩味、去生发新意。你看，正在登顶的人们络绎不绝——人类征服困难的信心，也是络绎不绝。

（本文是作者1980年8月一篇日记，原无题。以上一、二图片来自互联网，第三图片是作者与友人登泰山之巅后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