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p>
<p class="ql-block">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p>
<p class="ql-block">今晨铺纸,墨未干透,手却已热。写这四句时,笔锋压得稍重,尤其“横刀立马”四字,腕子一沉,仿佛真有风从西北来,卷起黄沙与号角。纸是寻常横格稿纸,线细而直,像一条条无声的尺子,框住我的躁气,也托住字的筋骨。写完搁笔,盯着“彭大将军”四字看了半晌——不是仰望,是亲近。书法日课,原不必日日临圣贤,有时写一句铮铮然的旧话,心就定了,手就稳了,人也就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上。</p> <p class="ql-block">石头记得字。</p>
<p class="ql-block">前日路过山脚,见一块青灰岩半露土中,上面刻着红字,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朱砂色已微褪,却更显沉着,像被山风养熟了的血气。我蹲下,指尖抚过凹痕,粗粝的石纹与流畅的笔意竟不相斥,倒像字本就生在石里,只是等一场刻刀唤醒。回家后提笔重写此句,不再求形似,只学它那份“不躲”的劲儿——笔画不必圆润,但要站得住;结构不必工整,但要压得稳。书法日课,有时不在案头,在山野,在一块不说话的石头里。</p> <p class="ql-block">丙午夏月,侯育松书。</p>
<p class="ql-block">石头上刻着好几段话,像一场跨越时空的笔谈:赵翼的豪情、杜牧的余味、郑板桥的韧劲、杜荀鹤的远见……字字不相连,却气脉相通。最打动我的,是落款那五个字——“丙午夏月”,没有年份,没有地点,只有时间与名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能压住整块石头。我临写时,特意把“丙午”二字写得稍拙些,不求俊逸,但求诚恳。日课不是炫技,是日日与古人对坐片刻,听他们说话,再悄悄把自己的心跳,落进同一行墨里。</p> <p class="ql-block">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p>
<p class="ql-block">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p>
<p class="ql-block">昨夜灯下写这十四字,写到“诗酒田园”时,窗外正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争,只是自在地响。忽然就懂了:书法日课,练的何止是手?是心如何从“三千年”的奔忙里抽身,落进“九万里”的空旷中;是笔如何由紧而松,由重而轻,最后写到“田园”二字时,墨色淡了,呼吸却深了。</p>
<p class="ql-block">日课如耕,不问收成,只问今日是否俯身、是否落笔、是否在横竖撇捺之间,认出了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