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的“学历”<三十八>

赵年戈

小生的“学历”<三十八>

今日巳时，三河镇绅士贾云舟来县衙诉讼，并将涉案人等全部拉扯至公堂。

贾云舟是淮南举人，祖上在乡下留有良田一千亩、牲畜数十头，在三河镇内也有数家店铺，可谓是家大业大、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三年前，贾云舟在山阳郡任知县。后因一次酒后误事，没有及时赶到柳河码头迎接上司，结果遭到打击报复，常被训斥排挤。贾云舟一气之下，辞官归乡，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贾云舟虽家有万贯，但也有忧伤之处。唯一的儿子贾大宝儿时患了一次伤寒，病愈后却落下了痴傻之症。能吃能喝、能走能行、四肢发达、五官端正，就是说话吱吱呀呀，如晨起的鸟儿鸣叫一般。此外，一见到漂亮的女人，就挤眉弄眼、流着涎水傻傻痴笑不止。

见儿子除不会说话，但身体健壮，还颇通人间风情，说明大脑思维基本正常。如果治疗得当，也许有完全改变的可能。为此，贾举人不惜钱财，遍访名医，逼着儿子喝下无数草药汤汁。谁知不仅徒劳无功，反而新添症状。傻儿子又患上夜游症，害得家人常常夜半三更四处寻觅。

随着岁月流逝，贾大宝业已成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尽管贾家富可敌国，可娶富家女儿自然没有指望。穷人家也不愿意把女儿送到火坑，去受熬一辈子无爱婚姻的痛苦。

眼看着傻儿子已过而立之年，自己也渐显憔悴苍老，儿子的婚姻仍是一片空白。贾家面临断子绝孙，无后传宗接代。背负忤逆不孝之名倒是小事，庞大的家财最终会落入他人之手，死也不会瞑目！贾云舟越想越急、越想越悲，常常仰望着夜空冷月凄惨泣道：“我贾云舟一生乐善好施、积德成功，救助了无数有难之人，可怎么却生养出一个傻儿子的呢？难道我前世罪孽深重，今世要遭报应吗？”

虽然忧愁焦虑，但贾云舟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己有花不完的钱财，给儿子讨个老婆不至于比找阴间的鬼儿推磨还要难吧？也许是儿子的姻缘还不到时候？抱着这样的信念，贾云舟除拜托亲友帮忙，把希望寄托在媒婆陈二娘身上。

媒婆陈二娘四十有二，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当年也是名花一朵。她头脑机敏、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一张嘴儿巧如簧舌。她所撮合的婚姻，成动率几乎百分之百，在三河镇很有名气，人称“陈铁嘴”。

丈夫武二狗原来家族显赫，祖父曾做过江南苏州知府，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朝廷问宰。从此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了二狗这一代，家境更加败落，常为柴米油盐愁眉苦脸、东借西凑，夫妻间更是争吵不休，闹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

有人道，穷不怕就怕懒。只要埋头肯干，不怕吃苦、精打细算、勤俭节约，夫妻年纪轻轻，就可改变穷困面貌。虽说不能一下子发财，但至少可以维持温饱。

谁知武二狗从小被娇生惯养，缺乏优良家风教育。长大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怕苦怕累、好吃懒做，就靠帮人跑腿捞几个小钱，勉强维持生计。不久，镇上来了几个耍拳脚卖艺的江湖汉子。二狗看得兴致勃勃，死缠烂打，跟人家学了几套拳脚，自以为成了武林高手。

三河镇地处淮河之滨，水路交通发达。镇内商铺林立、酒幡飘扬、茶楼满座、车水马龙，市井繁华，是江淮地区富镇之一。可正因为富庶，却被江洋大盗视为盘中肥肉。除了单兵作战的盗贼骚扰，主要是白龙山的强盗，常常在月黑风高之际，驾着小舟顺流而下，入镇抢刼富户与店铺，但极少杀人放火。

三河镇社会治安一片混乱，百姓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这一乱象引起官府重视，曾组织力量进行搜捕。可土匪们神出鬼没、行动诡秘，似乎长了顺风耳、千里眼，官兵尚未到达早就逃之夭夭。几次追剿，土匪的汗毛都未曾碰到一根。官兵无可奈何，索性收兵回府，不再过问。

官府不闻不问，匪情更趋猖獗，甚至大白天也有强盗公开入店抢劫。如若反抗，就被一顿暴打，但一般不砍人脑袋。一些富户为求性命安全，干脆土匪一到就拿钱消灾，免得皮肉受苦。

这伙土匪目的明确，只取财物与粮食，不取其他，更不抢妇女，就是遇上漂亮的女户主，连眼皮都不肯眨几下，算得上是良心未泯的义匪吧。

这白龙山聚啸的强盗，大多数原本是当地淮河渔民，全家老小依赖捕鱼为生。可不断加码的沉重鱼税、垄断河流的渔霸盘剥以及禁捕期的随意延长，渔民再也无法生存。被逼无奈，只好揭竿而起。在渔民阮三、阮四弟兄俩鼓动与带领下，上了淮河北岸白龙山做了土匪，专以抢劫为生。阮家弟兄俩带头造反有功，被公推为山寨首领。

阮三曾念过几年私塾，虽称不上才华横溢但也是颇有学识，性格沉稳，知书达理，做事公道，立规严明，只许抢劫富户，严禁侵害贫民，在土匪中极有威信。

阮四与兄长性格迥乎不同，一字不识、头脑简单、脾气暴躁，稍不顺心就拔刀杀人。下山入镇抢刼中，几位爱财如命、镏铢必较的小气吝啬富户拼命争夺，都成了阮四的刀下鬼魂。

三河镇匪情严重，官府隔岸观火、置之不理，一些官兵甚至幸灾乐祸。富户们无他法可想，只得自立武装保护家财、抗击土匪。

武二狗年轻力壮，又有花拳绣腿功夫，很快被丝绸店王老板聘为护院家丁，主要职责是夜晚护守街面店铺。

这夜月光皎洁、薄雾轻罩、微风拂拂，三河镇辞别了白天的喧嚣，如一头疲惫的雄狮，沉睡在万籁俱寂中，只有从远处传来淮河细浪拍击岸畔的轻轻细语，仿佛在诉说着江淮苍桑与人间的不幸。

武二狗见夜巳深沉、四野宁静，街面屋檐角悬挂的灯笼尚未熄灭，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柔和温馨的微弱光线，似乎在告诉自己，今夜平安无事。

今日店里又进了一批杭州丝绸，二狗听从王老板吩咐，参加了搬运。夜间要值店，不能睡得太早。二狗此时更觉疲倦，打了一个长长哈欠，身子朝床榻一倒，很快鼾声如雷，进入梦乡。

月芽西斜之时，店铺门板徒然倒塌，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熟睡中的二狗。他慌忙跳下床榻，燃上一支蜡烛，定晴一瞧，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

明晃晃的烛光下，一对黑衣人手执钢刀，气势汹汹的立在店堂中。来者面蒙黑纱，只有一双眼晴暴露在外，眼球在黑洞中骨碌碌转动，透散出令人发怵的冷酷凶光。不远处，也隐约传来砸门和吼叫之声，在这寂静的深夜，显得如鬼嚎一般，让人不禁心惊胆寒。

糟了！今夜果然来了劫匪，该怎么对付呢？二狗急骤地想着。

高个子土匪道：“即将天寒地冻，山上的弟兄们要穿衣御寒。到你店里借十疋绸布用用，别无他求。你也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你性命。”

十疋绸缎？好大的囗气！二狗今日参加卸货，得知这上等杭绸，每疋价值一百两银子，十疋可是白花花的一千两银子呀！王老板是一钱如命之人，让他一下子损失这么多银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再说，自己在老板面前夸下海囗，说是自己武功高强，有万夫不挡之勇，几个毛贼根本不在眼中。并要王老板放一百个心，有自己守店，必会万无一失。想不到盗贼今夜真的来了，正是考验自己的时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不能收回！不行，绝不能让土匪抢走一尺布帛！

二狗想定后，心情也镇定下来，平静地道：“好汉们在山上挨饥受冻，小民深表同情。可这店刚刚开张，还欠了一屁股债银。请兄弟行个方便，你们就去其他布店转转吧。”

高个黑衣人语气强硬起来，道：“你这话是哄鬼吧！这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赚了不知多少味良心钱财，我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的车儿就在门外等着装货，你识相一点，不要阻拦，最好还要帮着装货。我知道你是个看门人，生活不容易。绸缎是被我们抢走，并非你失职被人偷走，谅老板不会怎么样你。不说了，帮着卸货吧！”

二狗一听，一股无名之火直窜脑门！不但不能阻止土匪抢刼，还要自己参予作案，真是岂有此理？！我二狗好歹也有两把刷子，难道还不打跑眼前这两个鸟人？！激愤之下，赤手空拳就和高个土匪打了起来。

同来的矮壮黑衣人一直闷声不响，乃是大名鼎鼎的白龙山匪首二魔王阮四。他虽不爱说话，却心狠手辣、做事果断。阮四在一旁早已听得不耐烦，又见这守店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耍起猫脚功夫，大怒。绕到二狗背后，拔出四尺利剑，猛然刺进二狗后背正中，剑儿直透前胸。一股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出，如屋檐雨水滴了下来，染红了店铺内的土地。

二狗回过头看了一眼阮四，扭曲的脸上布滿了痛苦与绝望，然后“扑通”一声倒在殷红的地上，抽搐了三下，断了气儿。

二狗死了，没人再啰嗦了，杀人现场一片宁静。阮四若无其事的从二狗身上上拔出剑儿，在尸体上来回擦抹掉血迹，轻轻插进剑鞘。然后指挥同来的小匪，将店铺内及仓库中的绸缎布匹悉数搬出，装入早已备好的大车，扬长而去。

三年前，王老板在镇南九里村购买了一块土地，新建了一座大宅院。除了日间来镇上料理生意，晚上都是店门一锁，回大宅院和老婆孩子共度欢乐时光，日子过得安稳又惬意。

近来匪患不断，王老板也和其他富商一样，聘请了家丁夜间守护店铺。听人说，东街古井巷帮人跑腿的武二狗身手不凡、武艺高强，请他守护店铺再恰当不过。

王老板兴冲冲的找到了武二狗，果然年轻健壮、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二狗还当场耍了一段拳脚，王老板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己，心中十分滿意。当场约定，只须夜间住宿店中，其他时间自由支配，每月奉银五两，月底结账。如店中繁忙，随叫随到，另有酬劳。

试用三日，武二狗非常敬业，太阳尚末落山，二狗就早早来到店铺准备值夜。虽有其他店铺遭刼，但本绸缎庄却平安无事。王老板沾沽自喜，觉得找对了能人，可高枕无忧，放心的过自己习惯的日子。

这日清晨，王老板在新宅吃过早饭，正准备动身去镇上时，店铺伙计吴大汗流浃背的跑来，说是店铺昨夜遭抢，二狗横尸店中。

王老板一听，如五雷轰顶，吓得魂飞魄散、胆颤心惊，在吴大搀扶下，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绸缎店。放眼望去，店铺滿目疮痍、一片狼籍，货架上的层层绸缎已不翼而飞，只有二狗的尸身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王老板又急忙奔到后院小仓库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冷汗淋漓。只见库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所有的存货均被土匪洗劫一空。

面对如此浩劫，王老板呼天抢地、放声大哭。货物被抢得干干净净，还搭上一条人命，这日子今后还怎么过呀？王老板边哭边说，悲伤欲绝，路人无不同情与垂泪。

武二狗虽无多大能耐，但毕竟是家中顶梁柱，多多少少也能挣点银子家用。二狗一死，陈二娘失去了依赖，生活变得更加困难。好在王老板还算是有良心之人，除了承担了二狗所有丧事费用，又给了一百两银子的赔偿金，作为对死者的悼念与家属的慰问。

陈二娘是典型的依附型家庭妇女，没有职业，没有经济来源，全靠丈夫支撑家庭生活开支。而她自己长期养成的嘴勤身子懒习惯，也不想用什么办法挣钱，至少能养活自己。虽然她懂得省吃俭用，可那一百两慰问金经不起时光的磨蚀。一年后，最后一两银子变成十斤大米后，陈二娘已完全身无分文，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绝境中，陈二娘想到了借债，但无力偿还，也不好意思开口；想到了外出乞讨，但年纪轻轻会让人讥讽或辱骂；想到了投河或上吊自杀，可又舍不得自己还年轻的生命，也害怕在阴间遭受酷刑的折磨；甚至想到了卖身青楼，可自已巳渐人老花黄，斗不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必会无人问津。……。二娘千想万想，就是没有想用勤劳的双手改变自己的困境。

一筹莫展的陈二娘闷坐家中，胡思乱想，头昏脑迷，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遂来到自家后小院，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春光明媚，温暖的风儿轻轻吹拂，到处充满了春日的温謦与柔美。

小院中那棵桃树枝繁叶茂，在春风吹拂下，摇曳着婀娜身姿，宛如盛装的舞女，优雅而美丽。翠绿欲滴的桃叶，娇小而繁密，犹如一片片晶莹的翡翠，让人心生喜爱。粉红色的桃花挨挨挤挤、一簇一簇绽放枝头，尤如一个个害羞的少女，娇艳妩媚，散发着淡淡清香。粉嫩的花瓣在风中轻摇生姿，似那翩翩起舞的蝴蝶，可爱而美丽。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落在桃花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望着生机勃勃的桃树和千娇百媚的桃花，一个念头突然闪进陈二娘心中：“我如今已走投无路，为何不能找昔日情人何锦程帮衬呢？”

一一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娱乐。一气呵成，未作修改。错误之处，欢迎指正。>

江北小生2026、6、11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