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川镇刘尧村积福寺

蹇侠

山势缓升，青瓦白墙的积福寺就卧在宏龙庙山麓，像一册摊开的旧书，被风翻了几百年。树影斜斜地垂下来，拂过山门，也拂过我肩头——我站在这里，不是游客，是来赴一场迟到了四百多年的约。

清水县郭川镇刘尧村，积福寺。我举起相机时，光正从瓦檐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细长的印子。碑文说它始建于明万历三年，那年张居正刚推行一条鞭法，而这座山坳里的小寺，正悄悄在香火里扎下根。后来滑坡、被占、塑像尽毁……可香炉底下的灰，从来没冷透。1988年重修那会儿，朱守真老人拄着拐杖挨家劝募，刘海山蹬着二八自行车驮水泥上山，贾月琴把攒了半辈子的压箱钱全掏了出来——两万余元，在当年是几十亩麦子的收成。如今我摸着新漆的梁柱，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桐油味，仿佛能听见八月竣工那天，钟声撞开山雾的声响。

石碑静立在砖墙前，龙纹盘踞碑首，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微青。我蹲下来读碑阴小字，秦州心如的楷书一笔不苟，刻石人周根禄、马禄秀的名字藏在末行，像两粒被时光磨亮的钉子。碑文没写修庙人手上的茧有多厚，只记了捐资者名单：刘应东、刘世鋒、汪启渊……还有我认得的邻家伯伯刘德寿。他去年还在我家院里剪柏枝，说“寺里那四棵千枝柏，根须都连着咱刘尧的地脉”。

积福寺碑文：积福寺位于清水县郭川乡刘尧村之宏龙庙山麓，坐西朝东，占地六百平方米。相传始建于明万历三年（1575年），历经数百年风雨，几度兴衰。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因山体滑坡，坊民刘廷贤、刘德昌捐资募化并监修，使寺院恢复原貌。然而在文化大革命中，积福寺被占作它用，塑像尽毁。直到1988年，宗教政策得以落实，寺院归还。朱守真、刘海山、贾月琴等人发起募捐，筹得两万余元，重塑诸圣像，同年八月工程竣工。此后，刘培林、刘虎山、刘永恒等人组成民主管理委员会，成立古迹胜地保护小组。2004年正月十五，地藏殿在北侧建成。如今的积福寺为古建风格，山门六柱，钟鼓楼、照壁、石狮、千枝柏一应俱全。前院有灵官殿、龙王殿，后院正殿供奉释迦牟尼佛，两侧为文殊、普贤菩萨，墙上浮雕八大菩萨与唐僧取经图。北殿观音菩萨，南殿三霄娘娘，东为韦陀殿，另有玉佛三尊由兰州居士李俊接缘捐赠。院内古柏四株，山门前有山神庙一间。整座寺院布局严谨，环境幽洁，香火缭绕，佛号经声不绝于耳。为纪念重建历史，管委会决定立碑，由刘应东、刘世鋒、汪启渊、刘秉恒、刘德寿、刘天顺、王守业、董玉珍、方菊英、刘月珍等捐资，碑文由秦州心如撰文并书丹，周根禄、马禄秀刻石，立于公元二零零五年岁次乙酉四月初四日。

山门紧闭，红漆门扉上“福”字鲜亮，对联墨色沉静：“积善累德千祥集，福慧双修万虑空”。门前告示牌写着“从简日起不接待游客”，字迹是刘培林老支书的笔体。我退后半步，看那对石狮——左狮踩绣球，右狮抚幼崽，爪下石座已磨出浅浅凹痕，不知被多少双布鞋底蹭过。

门内影壁后，灵官殿檐角翘得轻巧，像要飞起来。我踮脚往里望，龙王殿供桌上还摆着半碗新供的苹果，果皮上水珠未干。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供桌旁一册翻旧的《地藏经》，纸页哗啦一响，像谁轻轻叹了口气。

再往里走，正殿的释迦牟尼佛低垂着眼，文殊执剑，普贤捧莲，八大菩萨浮雕在壁上结跏趺坐。我数到第七位时，听见身后有窸窣声——是刘虎山老汉拎着水壶来擦佛前铜灯，壶嘴还冒着热气。“别数了，”他笑，“菩萨不嫌多，也不嫌少，心到了，灯就亮。”

庭院中央那座蓝顶小亭，是去年新修的。亭柱上漆未全干，我伸手一碰，指尖沾了点靛青。亭子没名字，刘永恒说：“就叫‘歇脚亭’吧，香客走累了，坐坐，喘口气，佛也欢喜。”亭边古柏影子斜斜铺在石板地上，枝干虬曲，却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

暮色渐浓，山门未开，但香火气已漫出来。我坐在台阶上，看几个孩子蹲在山神庙前喂蚂蚁，庙门小得只容一人弯腰进出。他们把糖纸折成小船，放在庙前青石槽里，说“顺水漂到积福寺，菩萨就看见啦”。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叮——一声，又一声，不急，不重，像一句说了四百年的慢话。

下山时回望，刘尧村在坡上铺展如卷，梯田一圈圈绕着寺宇，像大地亲手拧紧的螺纹。炊烟浮起来，和钟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人间的，哪缕是山上的。我忽然明白，积福寺从来不在山里，它就在人踮脚点香时扬起的那点灰里，在刘德寿伯伯剪下的柏枝里，在孩子折的糖纸船里——积的是人心里那点不灭的念，福是日子过着过着，自己长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