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天涯路，乡情寸念未曾移

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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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年悄渡，霜染白头。倏忽之间，辞别江汉故土，已是整整五十个春秋。大半往事经岁月冲刷日渐模糊，唯有1977年深冬，光景历历在目。那年首届恢复高考，开考不在盛夏，恰是寒风刺骨的寒冬。考完最后一门，我简单收拾行囊，转身告别生长的江汉平原。这一别，便是半世纪天涯辗转。人间面目变迁，容颜岁岁衰颓，心底缠绕故土的牵念，历经五十年风霜打磨，分毫未淡。

　　五十载风雨赶路，四方漂泊，踏过千山万水，见过高楼落霞、水天相融的景致，尝尽人世起落、离合悲欢。少年锐气被时光磨平，俗世烦忧慢慢看淡，荣辱得失早已放下。唯独心底一缕乡愁，始终安稳不变。年少不识离愁滋味，暮年静下心回望，才知转身离乡那个冬日，思念早已扎深根蒂。年年风吹江汉原野，情思悠悠绵长，身在天南地北，目光总会不自觉寻向江汉。

　　犹记一九七七年凛冬，江汉平原无北方漫天暴雪，却是湿冷钻骨。千里平川草木凋枯，收割后的稻茬平铺在灰白田畴，汉水漾着冰凉水光，岸边芦苇枯瘦，在冷风里簌簌轻摇。平原冬日暮色来得早，薄暮漫过万顷旷野，寒风穿经空旷垄亩，呜呜作响。彼时少年，满心都是奔赴远方的憧憬，借着高考挣脱田垄，认定外面天地广阔，全然不懂离别暗藏绵长思念。如今回望才察觉，那份奔赴里，也藏着对寒冬湿冷、日日耕作的些许逃避。村口炊烟裹着冷雾缓缓升腾，故土落日平平铺向天际，无山峦遮挡，一望无边，这幅画面，此后半生频频入梦。

　　常于静夜晚风里独坐沉思。如今身在沪上，闲时伫立江岸望着滔滔黄浦江水，水波东流的模样，总会自然而然牵出记忆里的汉江。他乡暮色再动人，终究不是江汉原野；别处烟火再温热，终究比不上故里灶头炊烟。梦里无数次重回七十年代的江汉冬野：淡斜斜阳、浅弯河湾、泥土阡陌、家家户户矮屋飘起的轻烟。半生颠簸漂泊，受尽孤身寒凉，世间万般暖意皆是转瞬云烟，唯有记忆里江汉的水土草木，总能抚平一身疲惫。

　　世人总说时光能消执念，距离可减相思。于我而言，五十年岁月做不到。改变的唯有鬓间白发、佝偻身形，还有故土翻新的街巷田埂，心底惦念故土的那份心绪，分毫未改。相思随风起，岁岁落向汉水山川，走遍南北，从未放下故园。远山年年沉入暮色，晚风岁岁吹来清寒，漂泊半百，牵挂故土的心始终滚烫。

　　一川汉水，半生系念。这片平原水土养育我的少年岁月，封存我年少最质朴的温情。朝暮惦念旷野斜阳，一身风尘，改不掉心底对故土的熟稔惦念。相隔千里山河、五十载光阴，那年冬日离乡埋下的深情，长久萦绕心间。天涯路远，归期未定。疲惫时想起汉水芦苇、平畴炊烟，心下便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