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发布会

周福贵

早上五点过天黑黢黢的，到处静悄悄的，人们睡得正香。然位于城郊的湖边广场上早已聚满了锻炼的人儿，自带的充电灯泡这里一盏，哪里一只，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大家各自散开，找地儿做着自己喜欢的项目。最吸引人的要数广场上方那块偏僻的空地，几位老爷子左右手攥着浸过桐油的长鞭，抽得数十斤重的不锈钢陀螺在石板上嗡嗡作响，“噼啪、噼啪”的脆响声随着风儿划过长空，陀螺转得十分欢快，银灰色的锥底不时蹭着石板溅起点点火星，惹得路过的人儿不时驻足观看。广场边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拎着折扇摆开阵势，迎着录音机里飘出的轻快舞曲，认认真真地跟着节奏有模有样地抬脚摆臂，跳得满头大汗，这里远离市区，周围又没村民居住，不用担心吵了旁人，她们可以随心所欲，跳得自在又放开，舒展的皱纹里满是高兴；靠近湖边较为宽阔的地方，几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围成一圈正在甩飞盘，米白色的飞盘在空中划着弧线，你甩过来我稳稳接住，我飞过去他侧身一跃开心抓住，大家搞得大汗淋漓，嘴里还不停地互相打趣，大声鼓劲，忙得不亦乐乎！

人堆里也藏着不少别样的身影，时不时有坐轮椅的老者早早赶来，找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家锻炼，心满意足地呼吸带着湖水味儿的空气；偶尔也有拄着拐的人儿，一瘸一拐地走几步休息一下，抑或停下来跟大家唠着家常，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热闹闹，仿佛忘了自己是病人。整个广场最热闹的下面码头周边，来来往往游泳锻炼的人儿从凌晨四点开始就络绎不绝，在这里参加冬游锻炼的人绝大多数都是退休闲下来的老年人，年纪小的接近花甲，大的年过八旬。像我，虽说已经过了天命之年，可跟这群满头银发的老爷子、老太太相比，还算是年轻人。他们时间充裕得很，每天来这儿短则两三个钟头，长则小半天。我却要赶在上班前游完回去，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少停下来跟他们聊天。

原先总觉得，这群老人家聚在一起，无非就是说说家长里短，要么就是炫耀自家子女有多孝顺、孙子孙女有多乖，讲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直到有一天，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那天正准备下水时，站在旁边正在脱衣服的络腮胡子忽然跟旁人念叨：“今天省里有领导要来视察咱们这湖的水上安全，一会儿估计就有人来做前期工作了。”旁边一个叼着香烟的瘦高个子接过话头：“我昨天就听我家小子说了，市委书记跟市长都要陪着来，阵仗不小呢。”我听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弄大的事情我都不清楚，这俩糟老头子却吹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乎，就像自己身临其境似的。我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当然知道领导下来一般是不打招呼的，大多是轻车简从的，再说这片水域也是我们管理的，我都没有听见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们怎会知道！罢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疯子，赖得搭理他们。我“扑通”一声跳进水里，胡思乱想中，竟然忘了这是寒风凛冽的冬天。等我游了半个来回往岸边靠时，远远就看见两个警察蹲着堤岸上，似乎在说什么，大清八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题，及至游到了岸边，才听见警察说的是请大家赶紧上岸收拾东西，今天有领导要来视察，暂时封闭水域。我抹了下头上的水珠，揉了揉眼睛，才不得不相信这事儿居然是真的。晚上看到新闻，里面报道的领导行程，跟那两个老头说的分毫不差，连陪同人员都没说错，这事真给我吓得不轻，从此再不敢小瞧这群湖边的老头老太。

从那之后，再路过他们聊天的地方，不再闭着眼捂着耳往前走，反而也会放慢脚步，忍不住多听两句。前些天家里有事，连着好几天没来游泳，再来的时候，就听见说前几天出了事儿，一个游泳的人没了。我没主动打听，顺着景区慢慢走仔细听，路上两个背着游泳圈的阿姨边走边聊：“哪里是淹死的嘛，我听他大舅子说，他本身就有老毛病，心脑血管发作了，哪能怪湖水哦。”走到码头换衣服的地方，几个已经换好衣服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抽烟，聊的也是这个话题：“那个人原先从来不来游泳的，听朋友说冬泳养身，就跟着来凑热闹，哪知道身体底子扛不住啊。”我下到水里，游到湖心的时候，旁边两个一起游的妇人边换气边聊：“他就是太急了，刚开始锻炼哪能一下子游那么远，又是冬天，水冷血管收缩，又有病，哪遭得住哦。”就这么着我没问任何人，只是随便听了几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来更巧，一个老朋友喊我去他家喝酒，席上聊起这件事，朋友端着酒杯叹口气，伸手指着窗外搭着灵棚的地方说：“就是那家的老爷子，马上就要退休了，都快享福了，真是可惜哦……”跟我在湖边听到的信息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算起来来这儿游泳也有八个年头了。最开始还是一个朋友拉我来的，说冬泳对身体如何如何好，能治不少老毛病，谁知道朋友没坚持到一年，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了。剩下我一个，每天独自骑着自行车寒来暑往、风里来雨里去，很少跟这群老人深交。那时候我看他们有的很“娇气”，下到水里不到两三分钟就喊冷，叽叽喳喳、慌慌张张爬上来，心里窃笑不已，觉得他们大惊小怪，我每次都咬着牙坚持，一直游到手脚冻得僵硬才肯上岸。看见他们上岸之后冷得瑟瑟发抖，赶紧找地方打开带来热水瓶泡脚，或者围着广场跑几圈暖暖身子，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都是没必要的穷讲究，我每次上岸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就骑车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即使刮风下雪也是如此。

直到后来，一次聊天的时候听见几个老人说，锻炼这回事啊，最讲究过犹不及，别急着拼着劲儿熬，反倒伤了身子。当时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都走错了路。从那之后，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游到身子发暖就停，差不多就上岸，不用硬撑着冻到手脚发麻，这样既能炼到身子，游完也浑身感觉舒服，上岸之后再围着广场跑几圈，体温很快就升上来，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穿了厚厚的羽绒服还觉得浑身透冷，跟没有穿似的。

现在每天游完泳，不管春夏秋冬都要停下来在广场边上跑半小时，听听这群老伙计聊天。大家都管这自发的闲聊叫“湖边发布会”，每天天不亮就开场，人儿换了一拨又一播从来不会间断。这里有邻里之间的逸闻趣事，有小区里的家长里短，也有乡村振兴的政策新闻，就连俄乌局势、中东动态这样的国际谈资，都能在这里听见不同的讨论，这群退休的老人，哪一个不是走过大半辈子的人精，他们见多识广，消息比我这个坐办公室的还灵通。你别说，我现在一天不听着两句“湖边发布会”的最新消息，都觉得这天的早锻炼没算完。

2026年6月8日星期一于清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