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幸：三夏新旧麦事两相观

高五幸

高五幸：三夏新旧麦事两相观

时序入六月，三夏大忙如期而至。所谓三夏，即夏收、夏种、夏管。每到这个时节，遍野麦浪总会勾起心底无数陈年旧事，一句乡间老话便浮上心头：三夏大忙，绣女下床。

一九七八年前后，我在公社工交办负责统计工作。每逢麦黄时节，搭建三夏指挥部便是公社头等要事，由公社党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分任正、副指挥，全盘统筹龙口夺食的收麦要务。时任管委会副主任赵文贵一番讲话铿锵有力，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在耳：“不论是没牙的老汉，还是深居闺阁的大姑娘，全都要下到麦田里，龙口夺食！抢收抢种不能耽搁！”

彼时，公社有线广播每日定时播报气象，田间地头常开夏收现场会，办公室还要编印油印《三夏简报》。我守着一台老旧油印机，把各村收割进度、田间先进典型整理成文，滚满油墨一页页印制妥当，再分发送往各个大队。驻村干部每日下乡统计麦收产量，公社大院张贴红榜公示各村进度，大队之间你追我赶开展劳动竞赛，人人争先、村村比速，全公社上下热火朝天，抢收的场面轰轰烈烈。

数十年前物资匮乏，农耕条件简陋，城镇居民口粮凭粮票定量供给，对庄户人而言，一口白面、一个白蒸馍都是难得的稀罕吃食，一季麦子便是一村人全年的生计指望。待到麦熟开镰，城里工人、驻地官兵、在校学生都会下乡支援三夏，与乡亲同吃同住同劳作。中小学特意放麦假，半大孩子尽数上阵：年幼的蹲在地头捡拾遗落麦穗，年长些的跟着大人捆扎麦捆，人人身上沾满扎人的麦芒。老一辈总说，这般全员上阵，不单是赶农时，更是让每一代人亲身体悟粒粒皆辛苦，半粒粮食都万万糟蹋不得。

早年收麦，全凭一镰刀、一双手。烈日当头躬身割麦，细碎麦芒扎得胳膊脖颈又痒又痛，长久弯腰直不起腰，汗水淌进眼里，酸涩难睁。割好的麦捆运至打麦场，堆垛、摊晒、翻场、碾场、起场，再借风力扬去糠草，几番工序下来，方能留下洁净麦粒。整套农活，我全程亲身亲历过。在散文集《灞上烟火》中，我写下一篇《割麦》《扬场》等小文，尽数描摹烈日灼肤、麦芒刺身、终日劳碌的疲惫；可当汗水浸透黄土，望着场上堆积如山的金黄麦粒，心底又漫起安稳踏实的欢喜。那是躬身耕耘独有的充实，让人真切读懂土地、劳作与生活沉甸甸的分量。

土地承包到户后，麦收光景稍有缓和。每至开镰，各家便赶赴灞桥、新筑集市，请来甘肃麦客下地割麦，省下人力兼顾其他农活。没过数年，小型脱粒机普及，省去打场、碾麦、连日翻晒扬场的繁复工序，不必整日守在麦垛旁。时代向前步履不停，大型联合收割机驶入田间，机器驶过一垄田地，秸秆粉碎、麦粒装袋一气呵成，从前三五日才能做完的活计，半日便可尽数收完。

如今我所在村庄早已拆迁，不复有麦田。近日在灞桥、洪庆尚未搬迁的村落闲逛，恰逢三夏农忙，便蹲在村口与乡邻闲谈。乡亲们坦言，如今虽依旧是农忙节点，农活集中，可只要提前预约调度农机，人反倒清闲许多。当年手工割麦、守场碾麦、熬夜脱粒的苦累差事早已彻底绝迹，不少农户忙完自家田地，尚且有余暇相聚闲谈、消遣度日。

从当年全民上阵、昼夜抢收的苦忙，到如今农机兜底、农人从容的轻闲，是飞速发展的农业机械，把农民从繁重人力劳作中彻底解放。从前父辈们埋头苦耕，并非缺少气力本事，只是受限于落后的生产工具与农耕技术，只能凭一身蛮力与土地死磕。

只是心中常有一丝惋惜：如今生长在楼房里的孩童，大多未曾见过成片麦田，分不清小麦与韭菜，不知麦穗如何灌浆成熟、麦粒怎样脱壳归仓。他们无从见识旧时“绣女下床、全民抢麦”的盛大场面，也难体会公社指挥部油墨飘香、各村擂台竞赛的沸腾烟火。

今昔两相对照，当下农人实实在在享了时代红利，农耕万般苦，已被科技大幅消解。

那些裹挟着淡淡麦香、油墨清苦，沉淀着岁月云烟的三夏旧事，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成为内心一隅弥足珍贵的珍藏。

作者介绍：

高五幸，陕西西安人，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理事，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自幼与文字结缘，以笔为媒，在岁月的褶皱里打捞真情与哲思。人生的风雨淬炼出笔下的温度，童年的刻骨印记化作字里行间的细腻与坚韧。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合著《席筒相亲》，区作协出版《灞上烟火》《灞上人家》《灞上放歌》文集三部。陕西省农民诗歌学会、洪庆文化协会文创获奖者、西安文学爱好者联盟美友圈服务者，始终以热忱投身文化活动，在服务与交流中汲取创作养分。愿以质朴之笔，写人间烟火，记山河岁月，在文学的漫漫长路上，踽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