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怀念父亲</span></p><p class="ql-block"> (下)</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不孝”之子</span></p><p class="ql-block">奶奶原住泰兴老家,抗战胜利后老爸把奶奶接到了北方。因为叔叔这时也在天津安家立业了,让一个老人单独留在苏北怎能让人放心?那时苏北是国共两党的争夺地,时有战事发生。</p><p class="ql-block">奶奶到北方后,在两个儿子家轮流居住。我记得在北京时,爸妈带两个妹妹住一间房,奶奶带三弟、四弟住另一间房,睡一张大床,大哥在一边搭张铺。我睡在客厅的行军床上。记得和奶奶住一个屋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饱口福”,因为奶奶床头上,床底下洋铁罐里都有好吃的,都是上好的糖果点心。有稻香村的桃酥、有北海御膳房的芸豆糕,还有早茶饼干,苏打饼干,甚至还有又软又甜的柿饼……这些都是老爸买给奶奶的,老爸对奶奶可以说是惟命是从,奶奶不管有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他真是个孝子。</p><p class="ql-block">但奶奶更喜欢住在天津叔叔家,因为婶婶是仲琦舅爷爷的大闺女,特别孝顺。朱蔡是两代联姻,亲上加亲,婆媳关系更为融洽。奶奶和老妈总归有些生分,双方都会感到不大“自由”。此外,叔叔家和仲琦舅爷爷家都住山西路一带,靠得很近,舅爷爷家人多,来往亲友也多,比起北京我们家要热闹许多。我们家南下后,奶奶只能留在天津,请叔叔婶婶照顾了。</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家在南方日子并不好过,流离奔波,经济拮据,生活沉重……老爸总想等情况好些时,请奶奶到南方住一段时间,以尽孝道。然而,这心愿终未能实现,这成了老爸的一块心病。</p><p class="ql-block">一次学校要我们填家庭情况表,我填家里8个人,老爸纠正说:“我们家里是9个人,别把奶奶忘记了!”可见奶奶在老爸心里的地位。离开北方的十多年,老爸只能靠写信表示孝心,谁谁喜结连理了,谁谁早得贵子了,这些喜讯全靠鸿雁传书。记得有一次老爸让我在信纸上用红色笔写上“代朱”二个空心字,我不解问:“这是为什么?”老爸说:“信是向奶奶报喜的,但没有红纸,用白纸不好。”原来是这样,老爸的心够细的。</p><p class="ql-block">1964年春,老爸得了脑膜炎,经上海龙华医院治疗,初愈后休息了大半年,回厂试工了一个月。当然,没有让他管账,只是做一些简单的轻便活儿。然而,脑子得过病的人就是不一样,本来思维敏捷,动作灵活的老爸,后来干活儿竟磨磨蹭蹭,老要去上厕所,一蹲就是半小时。其实他的病根并没有查准,更谈不上根治。</p><p class="ql-block">只隔了一年,1965年春老爸的病复发了,因剧烈的头痛转到华山医院就诊,经过气脑等一系列检查,确诊为“右前颅脑肿瘤”,只有做开颅手术才有活的希望。手术虽成功了,但此瘤定性为三度胶质瘤,属恶性肿瘤。老爸术后高烧不退,经中医治疗才得缓解,回家休养后继续中药调理。厂领导很照顾老爸这位癌症患者,给他办理了退养手续(因不到退休年龄)工资照发,工龄照算。</p><p class="ql-block">老爸在家无所事事,老妈就说:“你没事给奶奶写封信吧!”于是老爸在桌上摊一张白纸,取出钢笔,沉吟片刻就写了起来。半个小时过去,老妈走近看看,只见抬头处写着“母亲大人”四个大字,而后是四个稍小的“母亲大人”,再后还是“母亲大人”,一连四个,且一个比一个字小……老妈知道老爸的复杂心情:有牵挂,有内疚,有焦虑,有无奈。</p><p class="ql-block">老妈终于下定决心,要让老爸回北方一趟,一定要让他看看自己的老娘,尽儿子的最后一点孝心。因为经济实在困难只能让老爸单身前往,一人独行。</p><p class="ql-block">大哥当时在铁路工作,托人找到一位津沪线的列车员。老妈和大妹在上海送站,和那位列车员接上头;车到南京大哥上车去看望,并送上一程(到徐州),天津自有叔叔和堂弟们接站。就这样一路护送着,照顾着把个病号平安送达天津卫。</p><p class="ql-block">老爸终于见到奶奶,见到叔叔、婶婶一家,见到仲琦舅爷爷了!奶奶看到久违的大儿子,一激动竟晕了过去,小五弟立即请医生登门急救,还好没事。在水利部任副总工程师的荫溥舅爷爷特意从北京赶来天津,一则看看卧床不起的老姐,二则要见见久别的大外甥。老爸还随着荫溥舅爷爷去了趟北京,这些日子老爸绝对是开心的,是感动的,是清醒的。荫溥舅爷爷带老爸逛王府井时,他还给我买了两把荣宝斋的篆刻刀。回杭时,车过山东符离集他还买了一只特产烧鸡带给我们吃。这是1966年春天。</p><p class="ql-block">1966年下半年,爸妈就回到杭州和我们一家同住了。老爸的心愿了却了,心情还不错,每天睡睡懒觉,玩玩扑克,(一个人玩的接龙游戏)看看闲书,听听广播。他的收音机还是我给他安装的“半导体”三管机。即使这样,老爸却是全家挣钱最多的一位,每月有58元收入,比名校交大毕业的大哥还多几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父恩铭心</span></p><p class="ql-block">老爸是一家之主,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但他并不是一位人们常说的“严父”。他对子女很是和蔼可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们。老爸挺喜欢孩子的。因为七七事变,延误了我大姐治病,造成大姐的夭折,老爸恨死了小日本,剃光了头发,并发誓不打败日本鬼子,不再蓄发。</p><p class="ql-block">在家里,母亲管我们更多些,但有些事一定要爸爸出面,如男孩子们洗澡。</p><p class="ql-block">我对小时候老爸带我们上澡堂子洗澡的情景记忆犹存。北京的冬天也够冷的,家里是没有条件洗澡的,每年春节前,老爸会带上我们哥儿几个去洗澡,我们坐着两辆洋车到西四的清华池,这是一个老字号大澡堂,老爸订了个包间,里间有两个大浴</p><p class="ql-block">里间有两个大浴缸,这是洗澡的,外间有两张睡榻,那是休息的。老爸总是叫工人给我们大的先洗,他自己给四弟洗,然后自己洗。老爸每次洗澡都要请人修脚,这时我们就在外边玩,有时还会溜到澡堂大门口张望张望。最开心的是老爸往往会叫一些吃食和点心,给我们解解馋。</p><p class="ql-block">南下后,老爸有空时最爱给我们洗脸、擦脖子、洗手。每次清洗都得换好几回水,他边洗边嘀咕,“就象洗掉了一层皮”。而后,老爸再洗毛巾,他常把毛巾放在搪瓷脸盆里泡一会儿,再放在煤炉上煮一阵,最后才漂洗干净。</p><p class="ql-block">老爸会做老家特有的粯(hán)子粥,就是把元麦搀到白米中煮成的粥,这元麦是泰兴一带的特产。他在家时常会做给我们吃。老爸还爱吃包饼,是用面粉做的,不用发酵,烙得薄薄的。吃的时候裹上油炸粉条,绿豆芽,蘸着甜面酱吃,特爽口。每次我们吃包饼时,爸最忙了,他要给每个人包上一个,等到他自己吃时,所剩已不多哉!上海稻香村的白蛋糕也是老爸的最爱,所谓“白”就是非烘焙而是蒸成的,颜色微黄。每每有人送蛋糕给他,老爸定要分成几份,要奖励学习进步的,要奖励干活卖力的,要照顾年幼的闺女,要慰问辛苦的夫人……老爸在浙建公司工作时,每天回家要路过延龄路闹市,待到发工资的日子,他会买点熟食卤味回来,有一回他带了一包“六角麂”给全家佐餐,这是一种野味,味道特别鲜美,真是过口难忘。但此“麂”现在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许捕捉了。1960年,三弟工作了,一次去上海出差,顺便探望老爸,老爸见到三儿子非常高兴,一定要请他去吃饭。当时是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物价昂贵,老爸不管不顾,一定要到上海有名的绿扬村饭店请三弟。三弟记得有红烧肉,炒茄子,鸡蛋汤……整顿饭,老爸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就是看着三弟“狼吞虎嚥 ”。这顿饭让三弟牢记了一辈子“爸爸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记得在北京家里悬挂着一副中堂,是华铎写的行书,内容是李白的南湖诗:“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在苏州时,虽寄人篱下,但房间不失文雅,悬挂着一副张建勋的行书对联:“铁肩担道义 辣手著文章”。这些都成了老爸给我们子女讲课的教材,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种子。有一次老爸写了三个字问我认识不?那时我已上初中,一看便大笑道:“锡茶壶谁不认识?”老爸让我再仔细看看,我才发现三个字和“锡茶壶”很象,但不是。老爸告诉我这是“鍚荼壸”,应该读yáng tú kun。我受教育了,长知识了,一辈子也没忘。</p><p class="ql-block">老爸有两个大书箱,是用松木板钉成的。这是从北方回南时请人钉的。书箱里主要是放书籍和字画,当然还有一些文具和生活用品。老爸每次整理书箱时,总会把大点的儿子叫到身边,边整理,边和我们讲解介绍,使我懂了许多传统文化知识。他曾告诉我一本线装的《庄子》是老外公刘鹗批注的,《南华真经》就是《庄子》的别称。还告诉我两册袖珍印谱是曾外祖罗振玉留下的。老爸的书箱里藏了不少字画,有罗振玉写给他的行书中堂,有外公刘季英写给他的《桃源诗》屏条,有刘涵九爷爷庆贺爸妈大婚的喜联,有老亲何福谦为爸妈大喜所作《梅花图》等等。在书箱里还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钱币形小刀,上百枚铜钱编的宝剑,以及后来给了我的篆刻工具铜印床和线装的《汉印分韵》等。可惜的是,书箱里很多“四旧”书籍、物品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迫“扫除”了,以每斤2分钱的低价卖给了收破烂者,那厚实的书套人家还不要,留了一麻袋。</p><p class="ql-block">老爸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的身教更重于言教。老爸从不喝酒,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全家几乎滴酒不沾,如除夕夜打一斤黄酒上供,到正月十五还有大半瓶。但老爸爱抽烟,烟瘾不小。那些香烟盒就成了老爸给我们的好礼物,每逢年节时,老爸把平时攒下的烟盒带回杭州分给我们兄弟,有时还会有几个稀有的名贵烟盒,如“金猴”、“凤凰”,那是老爸特意向别人讨来的。每当我们分到新烟盒时,个个如获至宝,倍加爱惜。老爸爱喝绿茶,绿茶是杭州特产,但“龙井”可喝不起,只能喝“捡片”或“炒青”之类的低档茶叶,好在邻居中有翁家山的茶农,每年还能搞到一些茶叶末子,这末子是等级龙井筛下来的,味道同龙井,而价格却便宜许许多多,可谓“穷人美”。受老爸的影响,我也喝了一辈子绿茶,也特偏爱西湖龙井。老爸吃东西从不忌口,只有牛肉他是绝对不吃的。因为他19岁时得过一场大病,据说是伤寒。老爸向菩萨许过愿,如果病好了,就不再吃牛肉。他做到了,老爸是一个守诚信的人。</p><p class="ql-block">里间有两个大浴缸,这是洗澡的,外间有两张睡榻,那是休息的。老爸总是叫工人给我们大的先洗,他自己给四弟洗,然后自己洗。老爸每次洗澡都要请人修脚,这时我们就在外边玩,有时还会溜到澡堂大门口张望张望。最开心的是老爸往往会叫一些吃食和点心,给我们解解馋。</p><p class="ql-block">南下后,老爸有空时最爱给我们洗脸、擦脖子、洗手。每次清洗都得换好几回水,他边洗边嘀咕,“就象洗掉了一层皮”。而后,老爸再洗毛巾,他常把毛巾放在搪瓷脸盆里泡一会儿,再放在煤炉上煮一阵,最后才漂洗干净。</p><p class="ql-block">老爸会做老家特有的粯(hán)子粥,就是把元麦搀到白米中煮成的粥,这</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 子孙英出</span></p><p class="ql-block">我们兄妹六人,老爸都很喜欢。请看他在五十年代末向组织交代的材料中是这样写的:</p><p class="ql-block">“长子椿龄,共青团员,交通大学运输起重系机车专业学生,四年级。次子松龄,共青团员,在杭州市上城区第一中心小学代教导主任。三子莱龄,共青团员,杭州师范学校三年级学生。四子柏龄,浙江省粮食厅养殖实验场实习生。长女梅龄,少先队员,杭州第三初中二年级学生。次女九龄,少先队员,少先队大队委,杭州府前街小学五年级学生。”</p><p class="ql-block">连小妹当“大队委”都写上去了,可见老爸是多么重视我们的“进步”。我们兄妹六人都很争气,读书时成绩不错,工作后表现良好。除四弟1996年病故外,其余五人改革开放后,都得到党的培养和国家的重用,现在儿女各家生活富裕,孙辈个个英出,或在国外定居,或在国内创业,再下一代也正茁壮成长,令人称羡。</p><p class="ql-block">老爸在天有灵一定会倍感欣慰,会更加为我们骄傲的。</p><p class="ql-block">步韵蕙孙(厚滋)舅七律诗作为本文之结束:</p><p class="ql-block"> 七律 祭先父右民公</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斗转星移吟颂歌,更新万象是谁何?神州处处笑容展,朱府年年喜事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儿女安康居广厦,子孙茁长似娑罗,时闻海外传佳讯,笑煞天堂翁与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附原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湖上酬守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湖上花开缓缓歌,人天消息近如何?九边澒洞风尘急,六代兴亡感慨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一二百千怜岁月,十三四五有云罗。与君喜遇明行脚,打碎南柯春梦婆</span>。</p><p class="ql-block"> 2019年9月6日改于杭州嘉绿苑</p> <p class="ql-block">父亲脑瘤术后所拍照片。1967年冬于杭州清波街寓所。</p> <p class="ql-block">1950年老朱家在天津拍摄的全家福。至2026年已有十位亲人离去。</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母亲五十岁合影。母亲愁容满面,那正是三年困难时期。</p> <p class="ql-block">兄妹六人与二嫂(前右2)1958年合影于杭州。</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叔叔1966年在天津的合照。</p> <p class="ql-block">1966年父亲去北方探亲,与舅爷爷叔婶等老亲合照,了却了他多年的夙愿。</p> <p class="ql-block">父母、小妹与作者三口之家的合影。1967年冬摄于杭州清波街寓所后院。</p> <p class="ql-block">2016年兄妹5人合影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