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那是上个世纪,1970年的某一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却被我过得像节日一样隆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来得有些仓促。那天,我攥着姐姐好不容易托人买来的五张浅粉色地铁参观券,从家里出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出发。之前我一个字也没跟同学透露过这件事,完全没商量,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独断专行”地决定——今天下午,我要带她们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地下火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完午饭后,我挨家挨户去找人。第一个找到刘洁,她正在院子里抱着表妹玩耍,一只略显陈旧的花色小皮球在地上滚动着;第二个是凤英,她正在厨房里刷碗,听到我叫她,赶紧把一摞碗放到柜子里;还有刘伟和秀清,也是被我从各种琐碎的家务里拽了出来。我摊开手掌,亮出那五张薄薄的票,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走,咱们参观地铁去!”我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也没有人皱眉说“我没跟家里说”。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更像是一种来自伙伴的“特权”馈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地铁那时候只能参观,还没正式运营,我们都知道是单程,回来还得坐公交。我赶紧和每位家长说明情况。令我感动又意外的是,没有一位家长迟疑。她们不仅痛快答应,还都额外塞了两毛钱给我的同学们——一毛坐地铁,一毛坐公交,剩下的当作零花。那两毛钱被她们小心地叠好装进裤兜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这不仅是两毛钱,更是大人们对我们这次“突发奇想”的全然信任与支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一行五个女孩子,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从各自家里出发,汇合在早春的阳光下,从新街口北的大四条那里,一路叽叽喳喳地往木樨地走。那时候的地铁,只有木樨地到北京站的一段。早春的风吹得棉袄鼓鼓囊囊的,我们的话比风还多。没有人嫌路远,没有人说太累,仿佛我们就是去不远处散步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地铁站口,我把票分发下去。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票揣进兜里,又摸一摸确认还在,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木樨地坐到北京站,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程,可在我们心里,那简直就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旅行。回来的时候,我们挤上公交车,把头靠在车窗上,谁也不说话,好像还在回味刚才地底下的那阵阵轰鸣。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慢慢后退,谁也没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盛大的探险,而这场探险,是我一手策划、带领她们完成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她们感激的,或许并不是那一毛钱的地铁票,而是那个下午,有一个同伴如此坚定地把她们从鸡毛蒜皮的家务里“带走”,带去一个新鲜而又神秘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个女孩能给予另一个女孩最大的信任,也是一个孩子能感受到的最朴素、最动人的时刻。如今的两毛钱,在便利店里连一块糖都买不到。可在1970年的那两毛钱,却替我买下了一场盛大的旅行——一场关于勇气、信任和未知世界的旅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