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永州与柳州:绝境里的高贵灵魂

<p class="ql-block">柳宗元离开长安那天,没人送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往前一步是前程,往后一步是家。可他哪一步都踩空了。皇帝一道诏书下来,他成了永州的编外人员——准确说,连“编外”都算不上,是“永不叙用”。这四个字,等于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长安到永州,三千多里。他坐着一辆破马车,带着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走了一个多月。路越走越窄,山越走越深,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应该很多次想问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史书没记载他问没问,只记载他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永州,没有官舍,没有住处。一家人挤在一座叫龙兴寺的破庙里。庙在山上,四面荒山,夜里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他后来写过那个地方,写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换了一个住处。可他没写的是:那些夜里,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狼嚎,一盏灯点到天亮。他有没有哭过?不知道。他在文章里从不写这些。他只写山,写水,写石头。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了山水里,藏得那么深,深到一千二百年后,我们读《永州八记》,还以为他真的在游山玩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首《江雪》,是他在永州写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老师教这首诗,说这是写景的,画面感很强,你想象一下那个白茫茫的世界。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写景,是写心。鸟飞绝,人踪灭——不是夸张,是他真实的处境。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信寄来,长安的朋友都躲着他,怕沾上关系。天地那么大,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个穿蓑衣戴斗笠的老翁在钓什么?在钓一场空。河面结冰,大雪封山,什么鱼都不会上钩。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坐在那里。因为除了坐在那里,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钓鱼是假的,给自己找一个活着的姿势,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首诗他写完大概没有给别人看。谁会看呢?永州没有他的读者,长安不敢做他的读者。他把诗压在案头,继续过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他没有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换作是我,被丢到那样一个地方,人生被拦腰斩断,我大概会疯。会恨所有人,会每天在屋子里摔东西,会写信骂皇帝,会把墙上抠出十个指印。但柳宗元没有。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开始关心别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写《捕蛇者说》。永州有一种毒蛇,剧毒,但可以入药,官府收购。有个姓蒋的人,祖孙三代都靠捕这种蛇为生。他爷爷被蛇咬死了,他父亲也被蛇咬死了,他自己干这行十二年,好几次差点没命。柳宗元问他:要不要我去跟官府说说,让你改行交税?那个人吓坏了,连连摆手:千万别!我捕蛇一年只冒两次生命危险,交税一年到头不得安宁。比起被毒蛇咬死,我更怕交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宗元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一个新闻记者。但你知道他不是在旁观。他也是那个被逼到绝境的人。他知道“宁可被蛇咬死也不想回去”是什么滋味。他没有写一句“我和他一样”,但每一句都在说:我和他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用自己的痛,去理解别人的痛。这种能力,叫同理心。在最黑暗的时候,他没有把自己关起来,他打开门,看见了别人的苦难。然后他把那些苦难写下来,替那些不会写字的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不是伟大,这是高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在永州待了十年。十年里,他走遍了永州的山水。他找到了小石潭,找到了钴鉧潭,找到了西山。他给每座山每条溪流都写了文章。他写石头“突怒偃蹇,负土而出”,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土里挣扎着拱出来。那写的不是石头,是他自己。他也被埋在土里,他也要拱出来。哪怕只露出一个角,他也要让人看见:我还在这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登西山那一次,爬了很久。砍荆棘,烧杂草,手脚并用爬到山顶。然后他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意思是,他的心凝固了,身体散开了,和天地万物融为了一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才读懂。他不是在欣赏风景。他是在“消失”。在那个山顶上,他把自己拆开了,散进了风里、云里、山里。这样,那个在龙兴寺里失眠的人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西山上的云,小石潭里的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个人要疼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让自己消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十年,诏书来了。让他回长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欣喜若狂。收拾行李,告别永州,快马加鞭往回赶。他以为苦日子到头了,以为皇帝终于想起了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他赶回长安,等着重新任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后,第二道诏书下来了:贬柳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州在广西,比永州更远,更偏,更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史书上没有写他接到诏书时的表情。但我猜他没有哭。十年了,眼泪早就干了。他只是站起来,跟家人说:走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永州到柳州,路上经过衡阳。他的老朋友刘禹锡也被贬了,贬到播州,比柳州还要远。两个人站在路口告别。柳宗元说:播州太远了,你母亲年纪大了,去不了那种地方。我去跟朝廷说,把我换到播州,你去柳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刘禹锡没答应。但柳宗元真的写了奏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个人,自己被贬到天涯海角,心里想的还是别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朝廷把刘禹锡改贬到连州,柳宗元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柳州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柳州,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只写山水的人。他开学校,解放奴婢,挖井,种树,修路。他把柳州当成家了。不是因为他喜欢那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把脚下的土地踩实,把这里变成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在柳州城墙上写过一首诗,给刘禹锡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高楼,大荒,海天,愁思。他站在城墙上往北望。北边是长安,是回不去的家,是再也见不到的人。南边是大海,是他要埋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没有骂,没有怨。他把那些东西写进诗里,写得那么美,美到你看不出那些字是用苦水写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十七岁那年,他死在柳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临死前,他把所有文稿托付给刘禹锡,请他整理出版。他没有说“替我伸冤”,没有说“我不甘心”。他只说:这些东西,交给你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知道刘禹锡会懂。不是懂他的文章,是懂他的孤独。两个被流放的人,隔着千山万水,互相看着。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如果柳宗元没有被贬,他会是什么样?会是一个忙碌的官员,每天处理公文,偶尔写几首应酬的诗。他会过得不错,但不会成为我们记得的柳宗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那十一年孤独,把他逼成了柳宗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是他选择了孤独,是孤独选择了他。他被丢进一口深井里,没有梯子,没有绳子,没有人来救他。他没有往上爬,他往下挖。挖出了小石潭,挖出了西山,挖出了《捕蛇者说》,挖出了那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用十一年时间,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蘸着墨水,写在纸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千二百年过去了。永州现在有高楼了,有商场了,有来来往往的人。没人记得龙兴寺在哪里,没人记得那个失眠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那些骨头还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个中国孩子都在课本里读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孩子们以为这是一篇游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知道那不是。那是一个人,在绝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