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智慧

河堤雨径

母亲的智慧

一九二七年腊月，寒雾漫过山野，霜覆田埂，母亲降生在黔北幽深的山坳里。

她曾执鞭教书，粉笔清辉，照亮年少韶华；后入军校修习财会，一身戎装在身，险些随军远赴朝鲜。奈何命途辗转，她终未踏上北上征程，余生与算盘账本相伴，指尖珠响错落，厘清公家账目，也丈量着寻常烟火，直至暮年退休。

我年少执拗易怒，稍有委屈便执意辩理，凡事非要争出是非，心结难平。母亲从不规劝争辩，只静坐灯下，穿针缝补，温声道出四字：“省道得之”。

少时懵懂，只觉是劝人寡言，不解深意。历经世事浮沉，方知这四字，是母亲走过乱世风雨，沉淀一生的处世良方。省（xǐng）道得之，静心养性，困惑自解。

动荡岁月，世道惶惶，言语皆可招祸。父亲蒙冤游街，无数人因言行失慎，半生沉沦。唯有母亲守心守口守道，神色平和，言语有度，以沉默为盾，护全家安稳无恙。

少时听闻一则佛偈故事，经年难忘。

凡人欲登莲台成佛，菩萨嘱其：见事不语，方得始终。

凡人静坐佛前，眼见富商遗银，贫者拾银离去，始终闭口不言。直至富商寻银心切，无端迁怒渔夫，拳脚相向，他终究不忍，开口道明始末，厘清是非。

可一语既出，因果已改：渔夫误了出海时辰，葬身沧海风浪；富人失银复得，毫无损伤；贫者丢了活命银钱，难挨凛冬苦寒。

至此我才彻悟：沉默从非怯懦，而是看透因果后的从容克制。世间诸多是非，不必一一言明；许多公道，不必事事揭穿。一时直言辩驳，看似分清对错，实则打乱宿命轨迹，徒生无法挽回的劫难。

岁月流转，母亲已然远去。可每当我心浮气躁，欲开口争执之时，那句温软叮嘱，总会响彻心间。

生于黔北深山，历经烽火流年，半生伏案拨珠，母亲从无高深哲言。她穷尽一生，只悟出最朴素的人生至理：

万事自有天道，不语，是慈悲，是通透，亦是对世事因果，最虔诚的敬畏。